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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开门迎客 ...


  •   杨三推着板车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把板车停在货栈门口,弯腰把车把搁稳,直起身来擦了把汗。
      他偏头看了一眼北面官道的方向,那五个人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但他记得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在晨雾里翻涌时的样子。他听到身后两个同样在货栈门口歇脚的脚夫正在闲聊。

      一个穿灰短褂的中年人蹲在墙根下,手里端着一只粗碗,喝了一口水,朝北面努了努嘴:“北衙那边今天早上换防了。我从北门过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的不是巡煞卫——穿的是飞鱼服。”

      另一个年轻脚夫正在卸货:“飞鱼服?镇灵司的人穿飞鱼服?那不是宫里才穿的?”

      “谁晓得。”灰短褂放下碗,“反正今早北衙门口站的人不一样。我多看了一眼,他们腰上的牌子是铜的,不是铁的。”

      杨三的目光在板车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他听见了。他低头拉了拉板车的绳,把车拽正,往货栈里面走。

      北衙文吏房的正面,在建康北城的边缘,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被高墙围住的空地上。正门是朱红色的,漆面被日头晒得泛了一层旧哑光,门板上嵌着两排拳头大的铜钉,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光滑。
      门楣上方没有挂匾额,只在门框正中央嵌着一块青石,石面上刻着一个字——“镇”。字迹深而锐,像用铁器在石面上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收笔处带着一道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斜线,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才收住。

      朱红门板两侧各站着一个人。穿的是深色长袍,袍面上用暗金色的线绣着云纹和某种兽形图案,腰带上悬着一枚铜牌。衣服的样式接近飞鱼服的轮廓,但裁剪更窄、更贴身,肩线收得紧,像为了在狭窄空间里能够快速做出动作。
      他们的手没有垂在身侧,是交叠在身前,各自握着一根窄长的铁尺,尺身通体漆黑,边缘带着一道极细的亮线。

      沈妄在距离正门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偏着头,耳朵正对着大门的方向,安静地听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今天早上换防的。守门的人穿深色绣云纹袍,腰悬铜牌。他们不是巡煞卫,是镇灵司直调的——封过神的人。”他的左手从垂着的姿态微微抬起了半寸,指尖朝下,像在做一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手势,然后放了下来。

      白鹤染在他左后侧站定,折扇合拢握在手里,琥珀色的眼眸从扇面上方滑过那扇朱门,目光在门板上那两排铜钉的间距上停了一瞬——两两之间的缝隙里没有积灰,像是最近被人擦拭过。他的声音带着一层被挑起来的、微微发亮的兴味:“……封过神的人。身上有东西。”

      沈妄从怀里摸出账本,翻开最新一页,炭笔悬在纸面上方。他落笔,写了两行字,写完之后合上收回怀里。
      白鹤染的目光在他收本子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他看到沈妄合上账本时拇指在封面的边角处多按了一下——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确认某一行字已经写完了。他没有问,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沈妄放好账本,往前走。他走到朱红门板前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偏了一下头:“让开。或者被我的人打进去,你们自己选。”
      门板两侧的人没有说话,他们没有动,但他们的手从交叠的位置放了下来,各自握紧了那根铁尺。
      沈妄侧身退开半步——不是后退,是把正面的空间让了出来,让给了白鹤染和蓝阙。
      他退开的时候,骨笛在队伍侧后方无声地调整了蹲姿,由原来的单膝着地改成了双脚蹲踞——这是随时可以翻越墙头的姿态。他的笛子还横在膝上,但他的手已经离开了笛身,搭在了膝头。

      白鹤染从他身侧掠过,折扇展开,扇骨边缘在日光下亮了一道极细的白光。第一片扇骨点在其中一人铁尺的侧面,片骨在接触到铁尺表面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像两块硬物在同一瞬间互相撞击了一下又被弹开。
      那人被这记侧击带着偏离了原定的守势位置半步,他的脚掌在青石地面上碾出一道浅痕,稳住身形后铁尺横在身前正准备反击,但白鹤染的第二扇已经跟了上去。
      他在第一片扇骨被弹开的同一瞬间侧身转了一小圈,第二片扇骨从另一方向抵住了那人铁尺的中段。力道更大,像两片金属在快速摩擦中达到一个临界点后炸开,那人手上的铁尺边缘溅出一串极细的火星,他的指节在握柄处微微泛白了一瞬。

      蓝阙在同时动了。他从沈妄右后方跃出,落点精准地卡在了第二个人和门板之间。
      他的剑没有出鞘,剑鞘在转动中扫到那人的手腕内侧,力道精准到刚好把那人的铁尺带偏方向。铁尺贴着他的腰侧擦过,在他深色的飞鱼服袍面上划过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蓝阙落定之后收剑归位,铁尺的轨迹被他半路截断,像水流被一块石头挡住了去路转了个弯。那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的铁尺已经被带离了原来的落点位置,他侧身收回了铁尺,退回到门板边缘,低着头,像在等待新的指令。

      被打退的两个人没有再动。门板内侧传来一声沉闷的、像重物被从地面上拖动的声响。
      然后朱红门板从内侧被推开了——不是完全推开,是推开了一条足够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缝里站着一个人,穿深色飞鱼服,空着手。
      他看了沈妄一眼,然后退后两步,把门完全拉开了。门板打开之后,院子出现在面前。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长条形的,两侧高墙把日光切成长条的形状。院中有三个人,成品字形站立——一个在正中央,两个在左右两侧各约五步的位置,间隔均匀,像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中央那个人没有拿武器,双手垂在身侧,他的指尖微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血色,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光泽,像在暗处待了很久之后被日光反射出来的余温。

      他开口了:“封过神的人有五个,你们闯进来了就会打。不如先说清楚,你们来北衙文吏房要拿什么?”他的目光在说话的时候,从沈妄身上移到他的怀里——那道账本收进去时衣料微微隆起的轮廓——然后他又移开了。

      沈妄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偏了一下头:“拿一卷旧档。埋在槐树底下,十年以上。”

      中央那人看了他很久。他的指尖在垂落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那层灰白色的光泽在日光下泛起了一瞬的暗淡变化,然后恢复了原状。他开口了:“拿旧档的人,不需要活着出去。”

      白鹤染把折扇从左手换到右手,琥珀色眼眸里的那层幽光正在往上翻,声音带着一层被挑到最高处之后压住的笑意:“……这话我也想说。”

      院中的日光被高墙切割成整齐的长条,落在三人品字形的站位之间,像一块正在被分切的地面。
      风从院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槐树底下泥土的气息和某种已经被埋了很久的纸张正在缓慢变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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