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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血肉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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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弹开之后停在半开的位置,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在确认来者。
门缝里漏出来的暗红色光不亮,但比外面的月光更沉,像从房间内部缓慢渗出的底色。沈妄在门槛外停了一步,偏头听了一息门缝里的声响——里面有极轻的、像干透的纸张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卷曲的声音,每隔几息响一下,像呼吸。
他跨过门槛。屋内的空气比他预想中的更黏稠,吸入肺里的时候像在喝一口半凝固的铁锈水。
气味的层次很清楚——人血干涸之后留下的铁锈味混着新鲜泥土的潮气,还有一层更淡的、像旧药材放置太久之后散发的涩味。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尊浮雕。
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墙面本身向外生长的,凸出墙面大约半尺。那是一尊观音像,端坐在莲花台上,面容低垂,眉目慈悲,嘴角微翘,目光低垂像在注视跪拜者。
它的形态是完好的——手指的姿态符合造像的规范,衣纹的走向流畅自然,莲花的层次分明有序。但它的材质不对。观音像本身的颜色偏暗,像被烟熏过很久的旧木,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干涸硬壳。
那层硬壳不是漆,也不是颜料——是一层被反复涂抹过又风干的血液层叠在一起形成的,像被无数次浇上去之后晾干的血釉。观音像的皮肤纹路里嵌着细密的深色颗粒,像被碾碎之后又压进去的骨灰混着泥浆,一层一层叠成了观音的面容和衣褶。
莲花台的每一瓣花瓣都是由小块拼合而成的,切面不整齐,边缘粗糙。花瓣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偏白,有的暗黄,有的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它们拼合在一起之后,构成了完整的莲花形态——每一瓣的纹理和自然的莲花相似,但细看,那些纹理的方向走向和骨骼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莲花台最顶端的花心位置,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出来的,凹陷内部残留着一层暗色的油渍。
观音像两侧各立着一个童子。体型很小,大约三四岁孩童的高度。
左边的那个童子,它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抵到胸口,但从侧面能看到它的眼睛——整颗眼球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瞳孔扩散到了整个眼眶。
眼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血丝,像蛛网覆在黑色的底面上。它的脖子纤细到不正常,像一根被拉长了之后又被压细的绳子,勉力支撑着头颅的重量,脖颈一侧的皮肤被拉出了细长的褶皱,能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它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指张开,指尖微微蜷曲着,摆出不自然的形态。
右边的那个童子和它的姿态几乎相同,只是它的头向右歪着,它的视线正好和左边童子形成一个错开的夹角。它们没有呼吸,没有动,没有任何声音,但它们在看着。
所有的目光——两对纯黑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都汇聚在同一个方向,正对着门口。
沈妄在门槛内两步的位置停住了。他偏着头,耳朵正对着观音像的方向,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墙上没有壁画。这是从墙面里长出来的东西。”
阿惜跟在他身后跨过了门槛。她进门之后,目光最先落在那两个童子身上。纯黑色的眼球,布满了蛛网状血丝,低垂的沉重的头颅,纤细到不正常、随时可能折断的脖颈——她的脚步在跨过门槛之后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观音像正前方大约三步的位置。她的目光向上移动,落在观音像的面容上。
那张脸是慈悲的,眉眼低垂,嘴角微翘,像在注视着跪拜的信徒。
但那层慈悲的神情和底下那层暗红色的血釉叠在一起之后,产生了一种错位的违和感——像一张被反复涂抹覆盖过的旧画,表面是新的形象,但底下的颜色正在不断地往上渗。阿惜看了很久,然后她的视线向下移动,落在莲花台上。
那些由小块拼合而成的花瓣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现出细密的纹理——每一瓣的边缘都有微微凸起的弧度,像切割之后没有被打磨平的人骨。那些小块拼合之后的接缝走向,在莲花台表面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阿惜的呼吸变浅了。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莲花台的每一瓣——都是人骨拼的。那些拼合的边缘,还留着关节的形状。”
沈妄从怀里取出银针,蹲在莲花台前。针尖轻轻碰了一下莲花台边缘一块偏白色的小块的表面。针身发生了一次极轻微的变色——从银白色变成了一种灰褐色,像被什么东西从表面吸走了一层光泽。
他看了针尖的颜色两息:“……骨头。被碾碎过,又压回去的。为了让它看起来像莲花。”
他站起来,银针收回怀里。然后他的目光从莲花台移到观音像的胸口位置——双手结印的正下方。那一片区域的血釉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之后留下来的暗色。
他的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外,距离观音像胸口大约三寸。空气在掌心前方发生了一次极短的弯折,像隔着一层热浪看东西。他放下手:“里面是空的。那面墙的夹层里有什么东西——它在动。”
阿惜站在他身侧。她的腰侧那道暗红色纹路正在从布料下面透出更明显的颜色来,那根线延伸的方向指向观音像的胸口,像一端连着她的皮肤,另一端被墙里面的东西攥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纹路,又抬头看向观音像胸口的方向:“……是她的骨头。”
沈妄没有说话。他站在观音像前,偏着头,像在听墙夹层内部的声响——那层极轻的、像纸张被反复卷曲的声响正在从观音像胸口的位置传出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她在里面等了很久了。从这间屋子被砌起来开始,她一直在等有人来认她。”
外面的夜色里,百鬼已经全部沉入地面。暗红色的天光正在缓慢消退,月光重新露出银白色的边缘。那间屋子里面暗红色的光线没有跟着消退。
它还在从墙缝里渗出来,从两个童子纯黑色的眼睛里渗出来,从那尊观音像慈悲低垂的面容上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