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佛》Liorah

19、彼得潘的谎言-3 刑侦和法律

　　细碎的阳光钻过窗帘，光线一点点地渗进卧室里。谢淮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活像个趴在那里不会蠕动的蝉蛹。空调安静地送出冷气，关紧的门窗，偶尔从远处高架桥上传来的几道模糊的鸣笛声，声音隔着很远，几乎吵不到他。

　　翻了个身，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嗡嗡的震动声撕破屋里的安静。

　　谢淮烦恼地皱了皱眉，意识现在那平稳舒服的睡眠当中，眼皮完全睁不开。他在床上来回折腾了好几下，急促的电话铃声就像那涨潮时才会涌上来的密集海水，奔腾的海浪拍打在他原本就濒临崩溃的浅薄睡眠。胳膊不情愿地伸出被子，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找了半天，这才碰到那台已经被吹冰凉的手机。

　　眼睛很难睁开，几乎是靠着肢体的本能动作，整张脸埋在枕头，声音闷闷的：“什么事？”

　　王博洋的声音紧张又着急，嘈乱的背景音，好像是割草机除草的动静，“老大，早上有人报案说城郊的建筑工地发现了一具尸体，我和老杨先过去。”

　　残留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谢淮掀开被子坐起来，没散走的困倦牢牢地缠在他的四肢上，他低下头，好像跟睡意在做最后的拉扯，手掌覆盖脸颊，从下巴一路摩挲到额头，又折返回去，用力地搓了两把，强迫自己醒来。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翻下床，踉跄地脚步晃了两下，摇摆着走进浴室。

　　*

　　奥体附近的写字楼扎堆，十几栋高楼密密匝匝地全挨在一起。统一的建筑风格，大片围兜根本挡不住白天那股刺眼灼热的太阳，遗漏的亮光更是毫不留情对晃着人眼睛。周天俭眯眼走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他这才想明白，为什么好多人都会选择在出地铁站之前就先把墨镜戴上。

　　拐过前面的红绿灯，再转个弯就能看到他要实习的那栋写字楼。前台登记，拿到临时的访客码，跟着早高峰的人流挤上地铁，作为圈里有名的红圈律所，从十七到十九层都是正合的办公区域。

　　前台墙上印着简单的ZH装饰logo，门口刚好站着个女生，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牛仔长裙，脚上踩了双细高跟鞋。

　　周天俭走过来，“你好，我是今天来实习的。”

　　女生愣了一下，她转过来，目光仔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唇角弯起，她轻轻地笑了笑，礼貌地朝他伸出手，“我也是来实习的，我叫方瑜。”

　　“你好，周天俭。”他伸手回握。

　　“你是临州大学的那个？”方瑜似乎是认出他了，眼里出现几分惊讶，“我是中南大的，去年我们学校跟你们学校打过辩论比赛，我是正方二辩。”

　　“是你。”周天俭也恍然反应过来。

　　“我还以为这批实习新人里，就我一个是本科毕业直接出来干活的。”方瑜笑笑，“你打算考研吗？”

　　“还没想过。”

　　“走一步看一步喽。”方瑜点头，深有同感。

　　前台的女生刚巧折返回来，看到在门口说话的两人，她先简单核对了一下两人的身份信息，填完入职表格后，就把他们带到走廊转弯的那间会议室。

　　“你们先在这等一会，负责新人培训的律师等下就过来。”

　　“谢谢。”方瑜礼貌地朝她点头道谢，推开门进去。

　　不规则的多边形会议室里不算宽敞，并排放着两张办公桌，有人先到了，一男一女。听见开门的声音，那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瑜姐。”坐在靠里面的男生一眼认出方瑜，主动开口和她打招呼。

　　“你也在？”方瑜也吃了一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们认识？”他对面的女生好奇。

　　“我们两个学校之前打过辩论赛。”方瑜笑着说。

　　“好巧，我也是辩论队的。”那个女生说，“我叫苏晓，中南财大的。”

　　“方瑜，中南大。”

　　“陈凯，北清大。”最先说话的那个男生站起来，主动朝周天俭伸出手。周天俭刚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看到对面伸过来的手，“周天俭，临州大学。”

　　周天俭看着对方，陈凯向自己投来的那道眼神很奇怪。意味不明的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若无其事地飞快移开。他扭头笑着对旁边的方瑜说：“真挺巧啊，正合这次招的实习生都是打过辩论赛的。”

　　苏晓望了眼门口，带教律师还没过来，门外也没有其他人经过。她这才压低声音，悄咪咪地跟他们讲：“我听说正合打算往诉讼那边去培养新人。”

　　“你从哪听来的，这消息靠谱吗？”方瑜按开电脑。

　　“我有个学姐在开耀上班，圈子里早就传遍了。”苏晓手抵在会议桌上，她压住声音继续说，“正合这两年一直在扩展诉讼业务，去年还把Arthur从国外挖过来。可话说回来，做诉讼的压力真不是一般大啊。”

　　“压力有，但是成长也快。跑法院，跟案子，总比一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那堆没什么意义的杂活要靠谱多。”陈凯讲。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敲响。

　　走进来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肩袖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手上抱着几摞厚实的纸质卷宗。”

　　“各位早上好。”他把手里的资料放在会议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人，“欢迎大家加入正合，我叫江行谦，是正合的Senior Associate。本科毕业于临州大学，之后在NYU攻读LLM，接下来的几天，由我带大家熟悉律所的基本工作。”

　　“正合的业务主要是以商事纠纷，民事侵权，和承接一部分的刑事案件，桌上这几份是所里脱敏处理过的案卷材料，每个人来抽取一份。接下来的两天，我需要你们把选择的材料通读一遍，理清案件的基本事实，形成一套你们自己的分析思路。”江行谦说着，抬手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后天上午十点，律所的其他几位合伙人会过来听你们汇报，算作你们实习阶段的第一次考核。”

　　“另外，想必大家也都听过正合的淘汰制度，半年的实习期内，一共会设置三次考核，只要一次考核没有达到标准，那我们就只好跟你说声抱歉，提前结束你的实习期。当然，劳动报酬，实习证明都会按照正常发放。”说完，他又交代了几句办公的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会议室，留下四人看着桌上的几份材料面面相觑。

　　“今年的考核又变严格了。”

　　“难怪都说正合是实习容易，但留下来难。”

　　“怎么选啊？”苏晓对着那几摞材料犯难。

　　“反正都是拆盲盒，随便选一个吧。”陈凯先站起来，拿走最上面的那一份材料。

　　其他人陆续走来，最后的那份自然就给了周天俭。他翻开材料，一页页地往下看，是一桩印刷工厂车间爆炸致人死亡的案子，好像在今年年初，周天俭还从新闻上看过对这件事情的报道。

　　翻到中间那些附着，来自刑侦前期留下的勘查内容和记要，他手指一顿，脑袋里莫名其妙地想起前几天晚上谢峥和他聊天时说过的那句话。

　　刑侦和法律是分不开的。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真被你说对了。」

　　间隔三天的新一条对话，而往上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大多是从谢峥的作业展开，谢淮先发来消息询问谢峥最近的情况，借着其中的某一件小事说起，之后又聊到完全偏离的另一件事情上。琐碎的闲谈中，还额外穿插几条没什么营养的搞笑分享内容。谢淮发过去，周天俭看到了，却没有回复。

　　「你是看到了没有回，还是真的没有看到？」

　　「我不看手机。」

　　庆幸聊天还暂时没有出现那种能看到已读的功能，倘若哪天真的上线了，他恐怕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自己给埋起来。

　　*

　　盛夏的白昼似乎尤其漫长，傍晚六点多，外面的天依旧还没暗下来，远处写字楼的边缘裹在那片晕开的橘红色晚霞里，夕阳铺满了整片天空。

　　周天俭抬起头，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肩膀和脖颈早就酸得有些发僵。他微微后仰，慢慢活动绷紧的关节，又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坐在对面的方瑜看到他打算下班，惊讶地抬起眼，“你准备走了？”

　　“嗯，剩下一点框架明天能理出来。”周天俭低声，把电脑收进包里。

　　苏晓对着电脑愁眉苦脸，“羡慕啊，我这份连框架都不知道要怎么整理，好多地方都还捋不顺。”

　　“我也是，一堆疑点卡着，越看越乱。”陈凯也跟着苦笑。

　　“放心吧，ddl之前肯定能搞定。”方瑜笑笑。

　　周天俭没说什么，自顾自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会议室。

　　晚高峰的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密集的车流，连续的车尾红灯连在一起，鸣笛声断断续续。周天俭挤进那满是人的地铁上，穿过大半个城区，等他到谢峥家门口时，天也彻底黑透了。

　　张阿姨过来开门。

　　屋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味，桌上摆着好几道家常菜，谢峥大口扒拉着，狼吞虎咽。

　　“周老师来了，吃饭了没有？”张阿姨问。

　　“吃过了。”

　　“又是小摊上的那些东西吧。”张阿姨看了看他，“你跟我们家老大一样，老是吃这些没什么营养的东西，我炖了汤，给你盛一碗啊。”张阿姨往厨房那走。

　　“不用了阿姨。”周天俭换好拖鞋进来。

　　“山药排骨汤，我炖了一个下午。”张阿姨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拗不过张阿姨的好意，周天俭只能放下背包，老老实实地坐在餐桌那。下一秒，那碗清亮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就递到他手上了。

　　他喝了一口，鲜醇清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悄悄熨满了空荡荡的胃里。看一整天的案卷材料，除了半下午喝的那杯咖啡外，他这一天什么东西都没吃，原本打算回家后随便煮个泡面垫一垫就行。

　　“今天的晚饭比之前要迟。”周天俭开口问。平常他来的时候，谢峥早就吃完饭在楼上等他了。

　　张阿姨笑着说：“老大给幺儿报了个跆拳道的班，说男孩子练练这个对身体好，这不刚下课回来嘛。”

　　“跆拳道？”周天俭看向旁边埋头干饭的谢峥。

　　谢峥抬起头，嘴角粘着饭粒，含糊嘟囔了一句，“看我干嘛。”

　　难怪谢峥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吃饭着急又猛。估计是谢淮想借着训练把谢峥的精力都消耗完，让他没力气再去折腾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