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轻狂》沐知春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转学生
　　九月的南方小城，暑气未消。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混杂着路边小吃摊升起的油烟味，构成了这座小城特有的夏日气息。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了一中的校门口。
　　沈知予从后座下来，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学校大门上方那几个镀金大字——“南城一中”，表情没什么波澜。
　　“知予，到了。”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有什么事给爸打电话。”
　　“嗯。”
　　沈知予应了一声，转身往学校里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舍或者紧张的情绪，仿佛转学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已经是他高中以来第三次转学了。
　　原因很简单——他的性取向被发现了。
　　第一次是在高一上学期，有人翻了他的日记本，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了他喜欢男生的事。班主任找他谈话，说“这样影响不好”，建议他转学。第二次更离谱，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和一个男同学走得近了些，流言蜚语就传遍了整个年级，最后连教导主任都出面了。
　　他爸沈建国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常年不在家，每次接到学校的电话，沉默半晌，然后说一句：“那就转吧。”
　　于是沈知予就这么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从一座城市辗转到另一座城市。他习惯了在一个新的环境里保持低调，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窥探他的秘密。
　　南城一中是典型的县级重点中学，校园不大，但设施还算齐全。沈知予按照指示找到了行政楼，在三楼的教务处办完了转学手续。
　　“高二三班，班主任姓陈，是个挺负责的女老师。”教务主任把一张纸条递给他，“教室在主教学楼四楼，楼梯口右拐第二间。”
　　“谢谢老师。”
　　沈知予接过纸条，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有人在打架。
　　沈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他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想惹麻烦。他继续往上走，却在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人正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抽烟，姿态懒散，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这就是陆辞。
　　沈知予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长得很危险。
　　那种危险不在于长相有多凶恶，恰恰相反，这人长了一张极其好看的脸。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痞气。这种人在学校里通常很受欢迎，但也通常很难缠。
　　陆辞也注意到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知予率先移开了目光，侧身准备从他旁边过去。
　　“新来的？”
　　陆辞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大概是抽烟抽的。
　　沈知予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哦。”陆辞把烟掐灭在墙上，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三班的？”
　　沈知予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辞笑了笑，“这个点来教务处的，不是转学生就是犯事的。你看着不像犯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上下打量了沈知予一番，那目光不算冒犯，但让沈知予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辞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我先去教室了。”沈知予说完，绕过他快步往走廊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尽头。
　　沈知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正在讲课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颇为严肃。她看到门口的沈知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就是新转来的沈知予同学吧？”
　　“老师好。”
　　“进来吧。”陈老师冲他招了招手，又对全班同学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沈知予走上讲台，扫了一眼底下的同学，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沈知予。”
　　然后就没了。
　　底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大概是在议论这个新来的怎么这么冷淡。陈老师也有些尴尬，但也没多说什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就坐那儿吧，暂时先这样安排，等月考之后再调整座位。”
　　沈知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那个位置旁边坐着一个人——正是刚才在楼梯口抽烟的那个男生。
　　陆辞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姿势要多随意有多随意。他看到沈知予看向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在说：“巧啊。”
　　沈知予：“……”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陆辞能一眼认出他是三班的了。
　　沈知予硬着头皮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坐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陆辞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算不上恶意，但让他浑身不自在。
　　“同桌啊。”陆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缘分。”
　　沈知予没理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
　　“叫什么来着？沈知予？”陆辞显然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说，“名字挺好听的。”
　　“谢谢。”沈知予的回答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我叫陆辞，陆地的陆，辞别的辞。”陆辞伸出手，像是要和他握手。
　　沈知予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握，而是把头转向了黑板。
　　陆辞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他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笑了笑：“还挺高冷。”
　　一节课下来，沈知予基本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这个人身上——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人实在太吵了。
　　陆辞整节课就没消停过。先是拿笔戳他的胳膊，问他要不要抄笔记；然后又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过来——“你是哪里人？”；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站起来随便胡诌了几句，居然还蒙对了大半。
　　下了课，沈知予刚想松一口气，陆辞又凑了过来。
　　“午饭去哪吃？食堂还是外面？我推荐你去后街那家面馆，牛肉面特别好吃。”
　　“不用了，我自己带了饭。”沈知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的是昨晚剩下的蛋炒饭。
　　陆辞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就吃这个？太素了吧。”
　　沈知予没接话，打开盖子开始吃。
　　其实他不是不想吃好的，只是他爸每个月给的生活费有限，他必须精打细算。这些事他不会跟任何人说，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陆辞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恼，反而更有兴趣了似的。他撑着下巴看着沈知予吃饭，那目光直勾勾的，毫不掩饰。
　　沈知予被他看得食不下咽，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你看什么？”
　　“看你啊。”陆辞理所当然地说，“长得好看，还不让人看了？”
　　沈知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种话他以前听过很多次。高中的男生嘴欠，喜欢拿这种事开玩笑，有时候是善意的，有时候是恶意的。他不知道陆辞是哪一种，但他本能地想要远离。
　　“别开这种玩笑。”他冷冷地说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吃饭。
　　陆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完八百米后就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地去器材室拿篮球和足球，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
　　沈知予不太擅长运动，跑完八百米就已经气喘吁吁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拧开水瓶喝水。
　　“喂，新来的，打球吗？”
　　有人喊他。
　　沈知予抬头一看，是班里几个男生，手里拿着篮球，正朝他这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叫王磊，看起来是班里的体育委员。
　　“不了，你们打吧。”沈知予摇了摇头。
　　“来吧，刚好缺个人。”王磊热情地说，“听说你是从省城转来的，大城市的学生应该都会打球吧？”
　　沈知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他确实会打，而且打得不错。以前在省城上学的时候，他是校队的替补控卫。但他不想表现得太突出，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一年。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一上场，接球、运球、突破、投篮，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连续投进了三个三分球之后，连对面的对手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卧槽，新来的有两下子啊！”
　　沈知予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场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陆辞来了！”
　　“卧槽，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从来不上体育课的吗？”
　　沈知予循声望去，就看到陆辞慢悠悠地从操场入口走进来。他还是穿着那件黑T恤，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奇怪的是，他一出现，整个球场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还在打球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有敬畏的，有紧张的，也有崇拜的。
　　“哟，打球呢？”陆辞走到场边，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沈知予身上，“加我一个？”
　　王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啊，辞哥来了当然欢迎。”
　　陆辞笑了笑，脱下外套随手扔在草地上，然后走上了球场。
　　他走到沈知予面前，歪了歪头：“同桌，待会儿传球给我啊。”
　　沈知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比赛重新开始。
　　沈知予很快就发现，陆辞的球技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不，不只是好，是非常好。他的身体素质极佳，速度、力量、弹跳都是一流的，而且球感很好，控球稳健，突破犀利。
　　最让沈知予意外的是，陆辞打球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平时那种懒散随意的气质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凶狠。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每一次突破都像是一把刀，直插对手的心脏。
　　沈知予给他传了几个球，他都稳稳地投进去了。
　　“漂亮！”陆辞回过头，冲沈知予竖起大拇指，“传得好！”
　　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比赛结束的时候，他们这一队赢了。陆辞出了一身汗，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走到沈知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不错嘛，下次一起。”
　　沈知予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陆辞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陆辞收回手，语气平静地问，“我碰你一下都不行？”
　　“……不是。”沈知予垂下眼睛，“我不太习惯和人接触。”
　　“是吗？”陆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你可得慢慢习惯，毕竟咱俩是同桌，以后少不了要接触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放学后，沈知予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同桌，一起走呗？”陆辞背着书包，歪着头看他，“我骑电动车来的，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住得近，走路就行。”
　　“那我陪你走。”
　　“……不用。”
　　“哎呀，客气啥，走吧走吧。”
　　陆辞不由分说地揽上他的肩膀，半推半就地带着他往外走。沈知予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想挣开，但陆辞的力气很大，他根本挣不开。
　　“你别……”沈知予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辞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松开手，低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沈知予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真的不用你送，你先走吧。”
　　陆辞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沈知予苍白的面孔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耸了耸肩：“行吧，那你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朝车棚走去。
　　沈知予松了一口气，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明天见啊，同桌。”
　　他回过头，看到陆辞跨在一辆黑色的电动车上，回头冲他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了暖金色。
　　沈知予没有说话，快步走出了校门。
　　回到租住的房子，沈知予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这是一间逼仄的单间，月租三百块，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之外什么都没有。卫生间是公用的，厨房是和邻居共用的。他爸每个月给他八百块钱生活费，房租占去三百，剩下五百要管吃饭和所有开销。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一袋挂面。他煮了一把挂面，打了个荷包蛋，就这么对付了一顿晚饭。
　　吃完饭，他坐在桌前写作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影。
　　沈知予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想起陆辞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想起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想起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不能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这是他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中学到的教训。
　　他拿起笔，继续埋头做题。
　　窗外，夜色渐深。
　　这座城市对他来说依然陌生，这个学校对他来说依然陌生，身边的人对他来说依然陌生。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那个叫陆辞的人，绝对是个麻烦。
　　而他最怕的，就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