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息》许欺

16、额 三年时光慢

　　三年时光慢悠悠地淌了过去。
　　异国这间私人疗养诊所的治疗没有辜负漫长的等待，泠鸢胸腔里多年积压的病灶一点点被稳住，反复咳血的症状彻底消失，心肺功能也慢慢恢复到了平稳的状态，经过最后一轮全面复查，医生给出了痊愈的结论。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他站在诊所大厅里，心里已经做好了回国的打算。
　　这三年他隐姓埋名，独自熬过了最难熬的病痛时光，如今身体彻底康复，过往那些赌气的隐瞒、刻意的决裂，也该到此为止了。他打算回去之后，慢慢解开当年所有的误会，安安稳稳地陪着沈淮南过日子，把三年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里话全部讲清楚。

　　就在他等候车辆、大厅的公共广播缓缓响起本地新闻播报的时候，一段跨国财经娱乐消息，猝不及防地钻进了耳朵里。

　　播报的内容清晰平缓，一字一句都格外刺耳：
　　国内知名企业负责人沈淮南，将于下周举行订婚婚礼，迎娶合作世家的伴侣，多年独身的他，终于决定步入新的婚姻生活，这场婚礼筹备已久，圈内不少人都已经收到了请柬。

　　泠鸢拎着行李箱的手指猛地一僵，脚步定格在了原地。
　　原本心底积攒了三年的期待，一瞬间尽数冷却下去。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听完了整条新闻播报，耳边的人声来来往往，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自己赌着性命熬过病痛，一心想着痊愈之后就回去奔赴那个人，可到头来，对方早就已经放下了过去，选择了新的人生，甚至马上就要和别人结婚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的名字——泠鸢，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和他领过证的泠时雨。
　　他默默收回了想要回国的念头，缓缓放下手里的行李，转身重新回到了诊所旁边租下的小公寓。

　　也罢。
　　当初是自己亲手编织谎言激怒对方离开，刻意让他心生恨意，如今人家开启新的生活，也算得偿所愿。
　　既然对方已经有了归宿，那自己就不必再贸然回国打扰。

　　他取消了回国的机票，决定继续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生活，把那段横跨数年的纠葛彻底封存起来。

　　国内的沈淮南，这些年其实从未真正放下寻找，那场即将到来的订婚，只是家族长辈不断施压之下，用来应付商业联姻的一场虚假仪式，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和对方成婚，心里依旧没有放弃追查泠鸢的下落，只是这件事，远在国外的泠鸢无从得知。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当年那场闹得满城皆知的订婚仪式，最后被沈淮南单方面压了下去，没有如期举行。家族那边的联姻压力被他硬生生扛了下来，之后他干脆将公司的海外业务重心全部迁到了伦敦，常年定居在这里打理生意，久而久之，圈子里的人都习惯尊称他一声沈总。

　　这三年里，他没有一天停下过找人的脚步，靠着遍布欧洲的人脉一点点筛查线索，却因为对方改了名字、刻意隐匿身份，始终一无所获。旁人都看得出来，这位身价不菲的沈总心里一直揣着一件放不下的心事，整日待人冷淡，应酬也极少参加，硬生生把日子过得寡淡无比。

　　另一边，泠鸢的身体经过长期疗养，彻底痊愈，肺部的旧伤完全康复，再也没有咳血胸闷的毛病。
　　他原本订好了回国的机票，打算放下过往的别扭，回去把当年所有的误会全部说开。可就在诊所大厅等候的时候，悬挂着的国际新闻广播，清晰播报出一则伦敦的商界消息。

　　“华人企业家沈淮南定居伦敦拓展跨国产业，此前搁置商业联姻，至今保持单身，业内传闻其多年一直在寻找一位失联已久的故人。”

　　后面紧接着补充了一句，提及沈总近日会在这座城市参加一场商业交流会。

　　泠鸢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他本以为对方早就放下一切，找到了新的归宿，可听完播报才明白，那场当年的订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应付家族的幌子。

　　心里刚泛起一丝动摇，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当初是自己狠心编造谎话激怒对方，独自躲来国外养病，整整三年的空白横在中间，再加上如今自己已经换了名字，贸然上前相认，反倒显得格外尴尬。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动身去找人，只是暂时留在这座城市，找了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打算先静观一段时间。

　　而沈淮南这边，这天结束了一场跨城的商务会谈，坐车返回市区的路上，无意间透过车窗，瞥见街边人行道上一个身形格外熟悉的人。
　　那人的侧脸轮廓，和他思念了整整三年的模样渐渐重合，沈淮南的心猛地一跳，当即吩咐司机靠边停车。
　　黑色的商务轿车缓缓停在路边，沈淮南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推门快步朝着方才瞥见的身影追了过去。

　　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落在行人身上斑驳错落。刚才那个熟悉的背影已经转过路口，钻进了一条狭长的僻静小巷，等沈淮南快步跟进去时，巷子里只剩下三三两两陌生的路人，再也找不到那道身影。

　　他站在巷子中段，目光来回扫视着四周，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久久没有平息。
　　仅仅只是一个侧影，却让他紧绷了三年的神经骤然紊乱，这些年太过执念，或许是自己产生幻觉了也说不定。

　　司机跟上来低声提醒他还有下午的会议，沈淮南沉默地站了片刻，才压下心里的躁动，重新回到车上，只是接下来整场商务交流，他全程心神不宁，频频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瞬间的侧脸。

　　而巷子里的泠鸢，其实并没有走远。
　　他刚才隐约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便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的岔路，靠着斑驳的墙壁微微喘息。
　　三年未见，只是远远一瞥，他依旧能一眼认出那个男人。

　　当初一心想着等病好了就回去坦白一切，可听见对方并未真正联姻之后，反而生出了几分怯懦。
　　当年伤人的谎话、刻意的决裂、独自隐瞒病情出逃的懦弱，再加上如今改换姓名，隔着这么久的时光，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再次出现在沈淮南面前。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反复咳血的病灶已经彻底痊愈，可心里积攒的纠结，依旧沉甸甸的。

　　之后的半个月，两座城市相隔不远，两人偶尔会在商圈、街边书店、咖啡馆一次次擦肩而过。
　　有时候是沈淮南坐在车里，看见对面人行道上的人；有时候是泠鸢坐在落地玻璃窗内，看着外面缓步走过的沈淮南。
　　每一次都刚好错开，始终没有真正对上视线，更没有开口相认。

　　圈子里不少合作商私下都在议论，这位定居伦敦的沈总，这些年心思全然不在生意享乐上，整日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闲逛，像是在执着地寻找某个人，谁也说不清缘由。

　　这天傍晚，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泠鸢撑着一把黑色雨伞，打算去超市采购一点日用品，刚走到十字路口，等候红绿灯的时候，身侧缓缓停下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窗缓缓降下，沈淮南偏过头，目光直直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次，再也没有巷子遮挡，没有人群阻隔，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四目相撞的刹那，泠鸢浑身一僵，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仅仅是一个对视，当年争吵时那些刻意戳人的谎话、决绝的狠话，全都一股脑地涌回脑海里，愧疚与难堪瞬间裹住了他。

　　他不敢停留，也不敢去看沈淮南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加快脚步穿过斑马线，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埋头往前快步走去，刻意想要躲开这场猝不及防的碰面。

　　车窗内的沈淮南，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心脏狠狠一震。
　　就算对方改了名字，气质因为三年养病变得清淡柔和了许多，可眉眼轮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

　　他没有犹豫，立刻推开车门，不顾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迈步追了上去，低沉的声音隔着雨幕，稳稳地传到前面人的耳边：
　　“站住。”

　　泠鸢的脚步顿了半秒，却没有回头，依旧咬着牙，想要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一旦停下，就要直面当年所有的谎言：故意编造的出轨说辞、歇斯底里的争吵、丢下结婚证独自出逃的绝情，还有藏在背后那场差点夺走性命的重病。
　　当初为了让对方恨自己，话说得有多狠，现在再见面，就有多无地自容。

　　“我知道是你，泠时雨。”沈淮南的脚步越来越近，雨声模糊不了他紧绷的嗓音，“别躲了。”

　　泠鸢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雨伞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闷着声音低声回了一句：
　　“你认错人了，我叫泠鸢。”

　　“名字可以改，人改不了。”沈淮南直接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扣住了他的胳膊，强行拦住了他前行的路，目光牢牢锁着他低垂的眉眼，“消失三年，刻意编那些话逼我放手，独自跑到国外，现在看见我，就打算一直躲下去吗？”

　　细密的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肩头，泠鸢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与尴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当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