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息》隅寂

15、嗯

　　时间一晃便是半年。
　　沈淮南始终被困在那天的背叛与争吵里，心底的恨意迟迟散不去，他没有主动去注销两人的伴侣关系，却也再也没有刻意派人跨国寻找，刻意逼着自己把这个人压在心底，日子过得沉默又紧绷。
　　泠兔絮偶尔会上门一趟，每次提起泠时雨，都只会被沈淮南冷淡地岔开话题，只当对方是彻底变心，贪图自由留在国外逍遥。

　　这段时间里，泠时雨独自定居在一座安静的沿海小城，靠着提前存下的积蓄养病，身体持续缓慢地衰败，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静养，偶尔望着大海发呆，心里还算踏实。
　　至少现在，沈淮南是恨着他的，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痛苦，也算圆满了他最后的心愿。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末。
　　泠兔絮趁着空闲，打算去哥哥曾经住过的别墅客房，帮忙收拾一下遗留的旧物品，想着或许能找到一点哥哥的联系方式。
　　客房的行李箱一直被锁在衣柜角落，沈淮南无心打理，便一直原样放在那里。泠兔絮随手撬开不太结实的锁，整理里面的衣物时，箱子最底层一个密封的牛皮文件袋掉了出来。

　　他疑惑地捡起，拆开袋子的瞬间，一叠厚厚的医院诊断报告尽数落在地上。
　　肺部间质重度病变、多处血管反复破裂、心肺功能持续衰退、医嘱严禁情绪激动、病程预后极差，一行行冰冷的医学文字，看得泠兔絮浑身一僵。
　　他继续往下翻，还看见了当时断断续续拍的胸片，以及医生手写的叮嘱，时间刚好就是两人领证之后没多久。

　　刹那间，所有过往的疑点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渐憔悴的脸色、频繁闭门独处、刻意挑起争吵、编造出轨的谎话、义无反顾独自远赴国外……根本不是什么变心背叛，而是自知时日无多，故意用最伤人的方式，让沈淮南彻底放下，免得日后为他的离世沉溺悲伤。

　　泠兔絮攥着报告单，指尖微微发颤，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拿着所有资料驱车赶往沈淮南的住处。

　　推开别墅大门时，沈淮南正坐在客厅翻看文件，看见泠兔絮一脸凝重地闯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叠诊断报告就被重重放在了茶几上。

　　“你自己好好看看。”泠兔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半年之前，他就已经查出重病了，撑不了太久。当初跟你吵架、编造那些伤人的话、独自跑去国外，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沈淮南皱着眉，狐疑地拿起桌上的报告，一行一行仔细阅读下去。
　　起初漫不经心的眼神，一点点凝固，脸色由平静转为错愕，最后彻底褪尽血色，手指捏着纸张，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段时间泠时雨日渐消瘦的模样、躲在房间里不肯出门的疲惫、吃饭时寥寥几口的胃口，还有吵架那天，对方看似冷漠眼底藏着的隐忍，过往所有被恨意掩盖的细节，此刻全部扑面而来。

　　“所以……所谓的出轨，全部都是假的？”沈淮南的嗓音干涩得厉害，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他故意激怒我，独自出国，只是想让我恨他，等到他走的那天，我不会难过？”

　　“不然你以为呢。”泠兔絮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他一辈子都习惯自己扛下所有事，不想拖累任何人，当初拒绝你是怕家里的烂摊子连累你，后来病重，又怕你守着遗憾过日子，才硬生生演了一场决裂的戏。”

　　客厅陷入死寂，沈淮南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浓烈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怨气。
　　他恨了整整半年的背叛，原来是一场温柔又残忍的隐瞒，那个独自躺在异国养病的人，从始至终，都在替他考虑后路。

　　半晌之后，他猛地起身，抓起车钥匙，眼底只剩下急迫：“地址，把他现在所在的国外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要过去。”
　　沈淮南攥着那一叠诊断报告，胸腔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悔恨，却并没有立刻动身出国。
　　泠兔絮查到的信息只显示对方落地了某座沿海国家的城市，后续居住地址、联系方式全部被刻意更换拉黑，再加上泠时雨干脆换掉了自己的名字，从前的泠时雨彻底变成了泠鸢，靠着新的身份隐匿行踪，一时间根本无从追查。

　　几番跨国打探过后，线索全部断掉，沈淮南只能被迫停下脚步，整日被困在无尽的煎熬里，一边后悔当初被怒火冲昏头脑，一边漫无目的地托海外的人脉慢慢排查，日子过得焦灼又沉闷。

　　而大洋彼岸的异国小城。
　　泠鸢靠着仅剩的积蓄，长期住在一家环境安静的私人疗养诊所里，接受持续性的保守治疗。
　　医生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只能慢慢调理受损的肺部与心肺功能，能不能彻底稳住病情、慢慢好转，全看身体自身的恢复情况。

　　他心里默默定下了两个结局。
　　若是漫长的疗养过后，身体渐渐好转，还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那等日子安稳下来，就放下所有顾虑，回国回去，好好陪着沈淮南走完往后的人生，把当初隐瞒的一切全部坦白。

　　可如果最终治疗没有效果，身体依旧持续衰败下去，那便就此留在这片陌生的地方，安静地闭上眼离开。
　　不用通知任何人，不用让沈淮南得知消息，也不必让弟弟泠兔絮为之悲伤，如同他一直期盼的那样，来时默默无闻，走时悄无声息，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慢慢被所有人淡忘，没有人会一直记得他。

　　疗养的日子枯燥又难熬，每天大半时间都要躺在床上输液静养，偶尔病情发作，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咳出血丝，他都会独自拿纸巾擦拭干净，默默压下所有难受，从不主动联系国内的任何人。

　　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会坐在诊所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成片的鸢尾花随风摇晃，看着自己新改的名字，轻轻自嘲地笑一下。
　　泠鸢，往后世间再也没有那个纠缠了沈淮南数年的泠时雨了。

　　国内这边，泠兔絮偶尔会来别墅一趟，看着整日失神沉默的沈淮南，也没有过多劝说，只是时不时带来一点海外模糊的排查消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沈淮南没有放弃寻找，却也只能被动等待，他隐隐察觉到，当初那场刻意的决裂背后，藏着对方最温柔的私心，可隔着一片大海，连对方身在何处都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