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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京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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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是一早就收拾好的。王妈早已经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
盛观岚下午还笑她:"王妈,我出去半年又不是不回来了,您别弄得跟我去西天取经似的。"
王妈听了只白她一眼,说姑娘家出门在外,什么都不能马虎,转身又把一双备用的平底鞋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京市的夏夜燥热不堪,蝉鸣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倾泻下来,一浪高过一浪,像是也在催着什么。
盛观岚站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额头贴着微凉的玻璃,盯着院子门口那条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那辆挂红牌的公务车还没出现。
玻璃窗上映着一张脸。眉眼轮廓清晰得像用细笔描过,鼻梁挺秀,下巴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是那种让人多看两眼就会记住的长相,偏偏她自己没什么知觉。此刻这张脸上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烦躁,眉心微微蹙着,
大约是被夏夜的闷热和等待的焦灼揉在了一起。她盯着窗外又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朝坐在沙发上的叶栖白软语抱怨。
"大哥在国外就算了,爸爸也不回来送我。"声音又娇又甜。
叶栖白从手里的书上抬起眼。她与盛观岚有七分相像,只是那三分不似的地方,全化作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年过四十的人了,眉眼之间却还留着少女时代的清透,若不是眼尾那一点极淡的细纹,说她三十出头也有人信。她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接那句撒娇的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盛观岚没注意到母亲那一瞬间垂下的眼睫里藏着什么。
她只知道,自打她申请了港大实验室的交换项目以来,叶栖白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不拦不劝不反对,该准备的衣物用品一样没落下,但话少了,偶尔出神的时间长了,有时候盛观岚跟她说了半天话,她才像刚回过神来一样轻轻"嗯"一声。
盛观岚把这些归结为母亲舍不得她出远门。她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京市,最远也就是跟朋友们去苏杭玩过几天,这回一去半年,叶栖白心里空落落的也是正常的。
她便没有深想,只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叶栖白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说妈妈你别担心啦,港城又不是国外,我周末还能打视频回来的。
叶栖白被她搂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松弛下来。她抬手拍了拍女儿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盛观岚是盛家最小的孩子。大哥盛望川比她大四岁,公司已经敲钟上市了在专业板块啃下一块立足之地。
新能源板块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前些日子财报出来,盛望川连轴转了半个多月,眼下人还在德国谈一个合作项目,实在走不开。
她自己也争气,生了一副江南美人的柔婉模样,偏偏读的是清大工科里最硬核的方向之一,研二刚过就已经发了三篇论文,在这个圈子里算是小有名气。这回港大实验室的交换名额一共就6个,她是第一个报名的。
京市是内陆城市,洋流动力研究得天独厚的短板摆在那里,多少顶尖的团队都受限于实验条件。港大那个实验室背后有启光集团的资金支持,设备采购和出海作业的成本别人想都不敢想,他们是说做就做了。盛观岚的论文卡在最后一步,差的恰恰就是一组实地的洋流数据,去港城是唯一的办法。再远一点的德国或者瑞士倒也有同等水平的实验室,但她没提,因为知道盛明生舍不得她去那么远。
盛明生嘴上不说,叶栖白私下跟她讲过,你爸听说你想去瑞士交换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让助理去查了港城的项目。
他们这样的人家,养女儿和养儿子从来不是一个逻辑。
儿子生下来,成年了就往风浪里扔,摔摔打打都是自己的路,家里可以在背后托一把,但绝不会替他走。
女儿不一样。盛观岚从小就知道,家里对她的要求只有一条——平安、高兴、做自己喜欢的事。她想读书,盛明生就给她请最好的老师;她想做科研,盛望川就给清大实验室捐设备;她想去港城,盛明生也只是让她注意安全。
院子里的小路灯从泼墨般的夜色中晕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几片被风吹动的槐树叶影子。
母女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廊下,身上穿的都是家常的衣物,叶栖白是一件藕荷色的棉麻长衫,盛观岚是白T恤配宽松的牛仔短裤,都是素净的模样,却偏偏站在一起像两株莲——一株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一株刚打着苞,亭亭立在庭前的灯影里。
黑色公务车开进院子的时候,盛观岚正低头看手机上盛望川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到港了给我报平安。"
她抬起头,便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车身从院门拐进来,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笔直的光束,照在廊下的台阶上。副驾驶上坐着秘书,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盛明生的半张侧脸。
盛观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盛明生从车里下来的时候,一天的文山会海还压在他的眉骨上。他今年五十二了,但腰背挺拔,肩宽而平,穿着家常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大约是回来之前在车里已经解过了。
他看见廊下站着的母女俩,一个正朝他快步走过来,步子又快又碎,是小的那个;另一个慢了一步,站在原地看着他,眉眼间那点积蓄了一整天的紧绷在他出现的瞬间松开了,是大的那个。
他一手搂住一个,低头在妻子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俯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动作做得熟稔,像是已经重复了二十年。叶栖白被他搂着,鼻尖抵在他衬衫的胸口处,闻见了一点清淡的皂香和烟草气——他知道回来要见她,在车上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嚼了薄荷糖。
"妈妈,爸爸今天应酬没喝酒,"盛观岚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偏过头凑近他的衣领闻了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满意
盛明生被她拉着往前走,嘴里说:"今天这顿是工作餐,没上酒。"对饭桌上的机关算尽你来我往只字不提。
叶栖白跟在两人后面进了屋,看着父女俩一高一矮走在前面,高的那个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配合着矮的那个的步幅,嘴里还在拌嘴。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低头装作整理衣摆,等那股涩意过去了才跟上来。
客厅里已经备好了茶和燕窝。佣人端上来两盏青花瓷盅,盛观岚的那盏里是炖得清透的冰糖燕窝,叶栖白和盛明生面前各是一杯龙井。盛观岚在沙发上坐下,捧起瓷盅先闻了闻香气,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甜润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喉咙里,她舒服地眯了一下眼。
盛明生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茶,开口问她:"行李都安排好了?"
盛观岚点点头“大件的行李都寄过去了,随身的王妈已经检查一百遍了”
盛明生点点头“朋友都道别过了吗”
叶栖白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杯茶,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盛观岚侧脸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到盛明生身上。父女俩正在讨论港城的天气,盛观岚说听说那边夏天又潮又热,她带了一箱子的防晒霜,盛明生说防晒霜不如物理防晒,到了那边多买几件防晒衣,别图好看。
叶栖白忽然觉得,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女儿就要登机了,这二十多年她一直想把那段往事带进土里,可港城那座城市就在那里,那些人也在那里,万一碰上了、万一有人嘴碎、万一女儿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些被扭曲过的东西——她不敢想盛观岚那时候会有多难过。
她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明生。"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原本轻松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盛观岚转过头看她,嘴里还含着一口燕窝,眼睛微微睁大了。叶栖白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但盛观岚忽然注意到,母亲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盛明生也看向她。只是一眼,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越过茶几的边沿,覆上了叶栖白的手背。他的手是暖的,叶栖白的手是凉的,他感觉到她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走,"盛明生站起来,声音稳稳的,"我们去书房细说。"
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等会儿再说",没有用任何方式来拖延或回避。他只是站起来,握住叶栖白的手,又看了盛观岚一眼,目光里有慈爱,有歉疚,还有一样更复杂的东西——某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沉定。
盛观岚放下燕窝盅,跟着站了起来。她不知道父母之间交换了什么信号,但她的心跳已经漏了一拍。
窗外夏夜的蝉鸣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某种不肯停歇的催促。她跟在父母身后往楼上走,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忽然想起白天收拾行李的时候,叶栖白坐在她床边,看她把一件件衣服叠进行李箱,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港城的气候跟京市不一样,夏天潮气重,你带几件透气的。"
她当时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句好。现在想来,那句话似乎不只是关于气候的。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