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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长夜未明 春夏秋 ...

  •   林知意来的时候,上海已经入了春末。

      窗外的梧桐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

      林知意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深灰色的丝绒盒子,轻轻放在乌凝欢面前的床头柜上。

      “欢欢姐,做好了。”她的嗓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激动。

      “工作室那边赶了三周的工,师傅说这是你所有设计里最难做的一件。光是那颗蓝宝石的切割角度就返工了两次,珍珠母贝的衬底厚度磨了七遍才达到你要的那个透光度。”

      乌凝欢低头看着那只深灰色的盒子。
      她伸出手掀开了盖子。

      那枚戒指安静地躺在墨绿色的绒布衬垫上。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盒子的角度,光从侧面切入,穿透蓝宝石,经过那层珍珠母贝的折射,在宝石内部晕染出一层近乎隐秘的粉色光泽。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戒圈内侧那行极细的刻字——
      春风为信。

      林知意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欢欢姐,要戴上试试吗?”

      乌凝欢摇了摇头。
      “先放着吧。展览的时候再戴。”

      林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乌凝欢把那只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靠着枕头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日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西移。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躺下去了。

      展览在九月底,她需要在那之前完成整个系列。

      第一件作品已经完成了,但还有两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她想到沈云鹤说过的那句话:“一件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品,它的内核必须是情感。”

      她已经有足够多的情感了,多得快要溢出来。
      那些血、那些泪、那些隔着电话线传过来的呼吸和心跳,那些她来不及说出口的道别。

      她拿起床头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握住了铅笔。

      痛苦是一切灵感的沃土。

      第二件作品的设计草图,她泡在医院里只画了三天。

      最终呈现的是一枚胸针。
      一枚被拦腰截断的蓝宝石。

      裂痕从宝石正中贯穿,裂痕间,一条金线穿入,绕过断面,像是一道缝合的痕迹。
      金线比裂痕本身更醒目,像是愈合本身比伤口更疼。

      胸针的底托是哑光的铂金,边缘微微卷起。

      这枚胸针更多名字最后被命名为【未尽】
      一切都未尽。

      设计稿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们欠一场告别。】

      她把设计稿发给沈云鹤,附了一段很短的文字说明。

      她没有解释那枚胸针背后具体的故事,只是写了设计理念和工艺构想。

      沈云鹤回了一封很短的邮件,先专业地评价了她的设计。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最后留下一句话。
      “Vivi,这是一件有重量的作品。你大胆去做。”

      五月的上海,天气开始热起来了。

      乌凝欢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肩上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要快,医生在拆线,乌凝欢只是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皮肉里抽走了。

      她不顾劝阻回到工作室之后,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未尽”的制作中。

      工作室的工艺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徐,在上海做了一辈子珠宝修复。

      他看见那枚蓝宝石的切割方案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裂痕要做得像真的,得先用激光在宝石内部打出微裂纹,再手工打磨断面边缘。一点点误差,整颗石头就废了。”

      “做。”乌凝欢没有犹豫。

      接下来的三周,她几乎天天泡在工作室里。

      每天早晨她到的时候,徐师傅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戴着放大镜,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在那道人工裂纹的边缘反复调整角度。

      乌凝欢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偶尔递工具,偶尔调整灯光角度。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那道裂痕在金线的贯穿下慢慢变成一道缝合的痕迹。

      成品完成的那天,乌凝欢把那枚胸针托在掌心里。

      蓝宝石的裂痕被金线贯穿。
      被摧毁过,被修复过。

      六月初,乌凝欢开始构思第三件作品。

      她坐在工作室的窗边,抱着靳乌乌,看着窗外那片被初夏日光浸透的梧桐叶,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某一天傍晚,暮色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面前那张空白的素描纸上。

      她看着那道斜斜的光影,忽然之间,她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像是一道被海浪冲刷过的海岸,边缘不平整,带着被磨损过的痕迹。

      她在弧线的内侧嵌了一圈蓝宝石碎片,拼在一起像是被截断的海岸线重新拼合过。
      那些碎片之间留有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填着暗色的金属。

      后来这枚手镯被乌凝欢起名叫“无岸”。

      她在镯身内侧刻了两个字:
      【回头】

      刻完最后一笔,她搁下了刻刀。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她把前两件作品的设计稿和成品照片整理好,连同制作过程的文字记录,一起写进了研究报告的初稿里。

      那段时间她每天睡得很晚,醒得很早,精神却出奇地好,像是把所有堵在胸腔里的情绪都倾注到了那些金属和宝石里。

      六月中旬,夏天真正地来了。

      梧桐叶浓密得像一片绿色的穹顶,从工作室的窗口望出去,整条街都被树荫覆盖着。

      紧跟着来的是楚屿妍离开的消息。

      她从三月底顾衍之离开之后一来反复伤痛,最后决定在上海的夏天离开这片令她痛苦的土地。

      她加入了国际动物保护组织,想要去非洲,东南亚的救助站,帮助更多的野生动物。

      她在电话里和乌凝欢说要游历山水,走南闯北。
      踏遍他来不及走的路。

      乌凝欢的喉间涌上一阵酸涩,舍不得却只能轻声说:“好。走之前一起吃顿饭。”

      她们约在浦东一家很安静的西餐厅。

      楚屿妍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脸上的妆容很淡,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黄浦江的日景。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乌凝欢送她坐上了飞往异国他乡的飞机。

      楚屿妍说:“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

      乌凝欢忍着眼泪点头,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她。

      楚屿妍的肩膀在她怀里微微抖了一下。

      “走吧,”乌凝欢放开手说,“该登机了。”

      乌凝欢站在安检通道外面,看着楚屿妍的背影走过闸口,消失在那道被日光和阴影分割的通道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机场。
      外面的阳光很烈,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七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

      乌凝欢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把那三件作品轮番拿出来看,修改展览方案。

      她把【春风为信】【未尽】【无岸】三件作品的材料说明、工艺记录、设计理念全部整理了一遍,配上高清图片和制作过程的视频截图,形成了一份完整的策展材料。

      林知意带着团队把布展方案反复调整了四次,从灯光角度到展台高度,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不能再改为止。

      八月末——

      乌凝欢收到了一张从肯尼亚寄来的明信片和照片。

      照片是她站在非洲大草原上,身后是一片被落日浸染成橙红色的天空,远处有几只长颈鹿的剪影。

      她笑得很自由,眉眼间那层阴郁被阳光和风卷散了。

      明信片上是东非大裂谷的俯瞰图,裂谷在地面上蜿蜒出一条深邃的沟壑,像是地球表面一道被时间撕开的伤口。

      背面是楚屿妍的笔迹。

      【凝凝,我在这边很好。最近在救助站照顾一头受伤的小象,它像你一样黏人。我学会开车了,挂念你们。——妍】

      乌凝欢把那张明信片贴在了工作室的墙上。
      旁边是靳乌乌的猫爬架,再旁边是她那张已经快被写满了的灵感板。

      九月伊始——

      研究报告终稿完成,一份长达四万字的文档。

      乌凝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九月的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潮意从喉咙里一直灌进胸腔里。

      展览在一周后落地。

      场地选在上海西区那栋老洋楼的一层,空间不大,挑高的穹顶和一整面朝南的玻璃窗。

      九月的日光从玻璃窗外倾泻进来,洒在三只独立展柜上。

      三件作品被分别放置在展柜中央,旁边是一小块铜质的说明牌,上面只有作品名称、材质和一句简短的创作理念。

      展览开幕那天,来的人满为患。
      业内同行、媒体记者、珠宝爱好者,还有那些从社交媒体上看到消息、专程赶来的陌生面孔。

      乌凝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裙,站在展厅角落,没有走到聚光灯下去。

      她看着那些人依次走过三只展柜,停下阅读它的故事。

      展览开幕当天,就有三家媒体做了报道。

      第二天,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关于这场展览的讨论。

      第三天的时候,乌凝欢打开手机,看见了热搜榜上赫然出现的那几个字——
      【乌凝欢未尽】

      她点进去,看见了一篇被转了上千次的报道。

      标题用黑体加粗写着——
      【断裂与缝合:乌凝欢的珠宝叙事,承载着血与泪的重量。】

      正文详细描述了那三件作品的设计理念和工艺细节,每一件都被拆解、分析、解读。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这三件作品共同构成了一场关于告别、失去与继续前行的叙事。它们沉默地讲述着它们无法言说的重量。”

      展期持续了两周。
      两周之内,乌凝欢的作品被几家业内杂志先后报道,展览的参观人数超过了预期。

      在展览闭幕的前一天,乌凝欢收到了一封来自国际珠宝设计协会的邮件。

      邮件很短——
      【乌凝欢女士,经过评委会审议,您的系列作品《隐与现》荣获本年度国际珠宝设计协会新锐艺术家奖。获奖作品将收录于协会年度年鉴,并受邀参加明年春季在米兰举办的巡展。】

      乌凝欢把邮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心中被那三件沉重的作品压着,看向窗外那片被九月末的暮色浸透的天际线。

      展览闭幕那天的最后一场媒体采访,记者问她:“乌小姐,这三件作品是您近一年来最重要的创作。对于您来说它被创作出来的价值意义是?”

      乌凝欢沉默了一会儿对着镜头说:“为了纪念一个人。”

      采访结束之后,乌凝欢独自站在展厅中央,三只展柜里的作品在灯光下安静地陈列着。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碰了一下那枚胸针。

      十月初,上海开始入秋了。

      梧桐叶的边缘染上了金黄色,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干爽的凉意。

      乌凝欢的箱子已经收拾好了。
      几只大的托运箱,里面装着衣服和书,还有一只航空专用的宠物笼。
      靳乌乌蜷在那只笼子里,好奇地伸着爪子去够笼壁的缝隙。

      乌凝欢蹲下来,隔着笼门摸了摸它的脑袋:“我们走了。去伦敦。”
      靳乌乌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

      虹桥机场的候机厅里,乌颜欢站在安检通道外面。

      她伸手替乌凝欢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到了伦敦发消息。会有人接你,还是之前的别墅。”

      乌凝欢点了点头,弯腰把靳乌乌的宠物笼拎起来,放在行李车上。
      然后她转过身,朝安检通道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姐一眼。

      乌颜欢还站在那里,冲她微微颔了一下首。

      乌凝欢转身,没有再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长夜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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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双更 临近完结会爆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