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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长夜未明 入局 ...

  •   乌凝欢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暮色正从梧桐枝桠的缝隙间漏下来。

      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沓被她撕了又画的稿纸,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她不再犹豫了。

      那些在公园里被春风吹散的灵感碎片,此刻串了起来。
      一笔接着一笔,从她的指尖流淌到纸面上,流畅得近乎不可思议。

      那些线条在她笔下逐渐勾勒出一枚戒指的轮廓。

      戒面是一枚不规则的蓝宝石,像是他袖口边那两枚蓝色袖扣。
      切割面呈现出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始质感,边缘镶了一圈极细的碎钻,细细密密地嵌在铂金的底座里。

      她的笔触在蓝宝石底部停顿了片刻,加上了一层极薄的珍珠母贝衬底。

      这样从侧面看的时候,光线会穿透蓝宝石,经过那层母贝的折射,在宝石内部晕染出一层近乎隐秘的粉色光泽。
      像是樱花落在深蓝色的水面上。

      她搁下笔,把画稿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最后在戒圈内侧那一小片预留的空间里,用极细的笔触写下了四个字——
      春风为信。

      她把那枚戒指命名为春风为信。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件作品的制作中。

      她跑了几家合作的工坊,挑选蓝宝石原石的时候反复对比了十几颗。
      她又亲自跟进了铂金底座的铸造和钻石镶嵌的工序,每一颗碎钻的位置都经过她反复校准。

      珍珠母贝的衬底是她亲手打磨的,从一片粗糙的贝母片开始,用最细的砂纸一点一点磨到透光。

      时间在三月初的忙碌中过得飞快。
      窗外的春意一天比一天浓。

      三月底的时候,林太太的消息如期而至。

      乌凝欢看着那封措辞正式的邀请函,确认了行程安排,然后开始准备前往香港的事宜。

      她这次没有打算告诉靳鹤隐。
      她心里清楚,他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那些盘根错节的暗流依然在涌动。

      她如果告诉他她要去香港,他一定会分心,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多出一层负担。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出发那天,上海又下了一场温柔的春雨。

      飞机降落香港国际机场,舷窗外是一片被午后阳光浸透的碧蓝色海面。
      乌凝欢带上了助理林知意,林知意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走过廊桥,熟悉的湿润气息吹拂。

      走到大厅林太太已经安排好了接机。

      林太太安排的酒店在中环,两间高层套房,落地窗外正对着维多利亚港的日景。

      乌凝欢放下行李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开始和助理整理第二天参加活动要带的材料。

      第二天下午,乌凝欢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礼裙,裙摆及膝,领口开得恰到好处。
      配了一条自己设计的细链的珍珠项链和同系列的耳坠。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妆容和仪态都妥帖之后,拿起手包和邀请函,和等在酒店大堂的助理林知意会合,一同前往活动场地。

      聚会在港岛一栋高层写字楼的顶层宴会厅里举行,规模不大,规格很高。

      电梯门打开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混合着檀香和冷气的气息。

      挑高的穹顶垂落着几盏暖金色的水晶吊灯。

      到场的宾客比她想象中要少,大约三四十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展厅各处,手里端着酒杯或茶杯,低声交谈。

      乌凝欢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几位看上去年过花甲的老先生穿着深色的中式对襟衫,正围在一只展柜前讨论着什么。
      几个中年男女站在另一侧,姿态得体而从容。

      整场活动的氛围低调严肃,审慎疏离。

      林太太看见乌凝欢很快迎了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妆容精致,握住乌凝欢的手寒暄了几句,便自然而然地引着她往展厅深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给乌凝欢介绍那些展品,"乌小姐,这边几件是清代乾隆年间的翡翠摆件,那一件是明代的老坑玻璃种,水头极好,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乌凝欢跟在林太太身侧,时不时点头应和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奇怪的感觉从她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就开始浮上来了,周围的人她几乎都不怎么认识,林太太解释是业内不怎么露面的真正行家。

      乌凝欢强压下不安,只好示意助理林知意跟紧。

      一圈逛下来,乌凝欢的不安愈发强烈。
      在场的宾客虽然看上去都像是圈内的行家,但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真正驻足细看展柜里的翡翠。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在游移,偶尔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那些交谈声也带着刻意的松弛,像是某种被排练过的背景音。

      林太太带着她转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对晚辈的提携。
      "乌小姐,你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可能不太熟悉。我建议你先不要急着和那些人深谈,先大致看一圈,了解一下场子里的格局,有几位对乌小姐品牌感兴趣的合作。"

      她抬眼看向在乌凝欢旁边寸步不离的助理林知意,又把视线落到乌凝欢身上,友好地笑:“乌小姐啊,我先让你这位助理小姐去那边登机一下联系方式,活动结束了,我让人去你那边送一份名单。”

      乌凝欢点了点头,示意林知意跟着林太太的人过去,又冲林太太道了一声谢。

      林太太又拉着她寒暄了几句,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招手示意旁边的侍者端了一杯茶过来。
      白瓷杯中的茶汤是清亮的琥珀色,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

      林太太把茶杯递到她面前,"乌小姐,你尝尝这个。这是我特意从云南空运过来的古树普洱,市面上喝不到的。"

      乌凝欢接过来,那股兰花香气飘上来,确实清雅宜人。
      她不好不给面子,只好端起来抿了一口。

      她不懂茶,一味点头陈赞,"确实很好喝。"

      林太太看着她喝下那两口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从展品的来历聊到近期市场的变化,又从市场的变化聊到几位业内大佬的趣闻。

      乌凝欢端着那杯茶,偶尔应一声,逐渐地她开始觉得自己的注意力有些涣散了。

      林太太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过来,沉闷不清晰。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视线里那些暖金色的灯光和林太太墨绿色的旗袍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她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助理林知意始终没有再回来。
      方才那杯茶的回甘还在舌根留存。

      她想抬起头来看向林太太,已经开始意识到什么了,想要开口问什么,发出的音节含糊不清。
      乌凝欢身体摇摇欲坠,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林太太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恰到好处地伸出手,扶住了她微微倾斜的身体。

      林太太语气不变,"乌小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最近太累了吧,来,我扶你去旁边休息一下。"

      乌凝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甩开那只扶在她手臂上的手,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熄灭。

      同一时刻,香港中环某公路上——

      黑色轿车驶过海底隧道,光线在车内四个人的脸上依次滑过又隐没。

      靳鹤隐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脸隐在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靳钰也坐在他旁边,眉宇间带着一层未散的凝重。

      副驾的位置上坐着顾衍之,他今天没有穿警服,腰间鼓起,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正在翻看什么。
      程敬尧坐在驾驶座后面那一排。

      "陆怀川那边,"顾衍之先开了口。
      “我那边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说他最近在深圳湾那边接触了几个东南亚那边的人。时间点和你二叔查那批旧物的时间对得上。应该是在谈什么交换条件,他们两个果然有勾搭。"

      程敬尧接过了话头,"而且他上个月在澳门输了一笔钱,数额不小。账面上走的是他太太名下那间贸易公司的流水,但他太太的公司去年就已经注销了。这笔钱流向不明,渠道也不干净。陆怀川现在是个赌徒,赌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靳鹤隐沉吟片刻,开口嗓音低沉:"他们想要什么。"

      顾衍之从平板上抬起眼,斟酌了一下。
      "我的人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旧物,货物转运权,还有..."

      他顿了一下,"乌凝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靳鹤隐抚着袖口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顾衍之继续往下说:"陆怀川估计是想拿乌凝欢来跟你谈。但是万幸的是他只在香港这边有蹲守,在你之前那两套公寓还有石澳,他在上海没有人,估计是不敢动乌家那边。"

      靳钰也猛地抬起头来,“陆怀川想动她?!”
      他看见靳鹤隐紧绷的脸,心中也有点后怕。

      程敬尧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稳住场子:"他现在是赌徒,没有什么不敢的,但是阿隐你现在先把这边你二叔的事情解决,乌小姐那边现在至少是安全的。"

      靳鹤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靠回座椅里,重新把目光落向窗外。
      隧道快要到头了,出口越来越近。

      "上海那边有乌颜欢在,他动不了她。"

      这句话他没有说得太满,乌颜欢的手段他清楚,当年乌家老宅出了事之后,她几乎把整个乌氏的安保系统重新做了一遍,他也在之前和乌颜欢有过一次交谈。
      乌凝欢只要待在上海,待在她姐眼皮底下,没有人可以动她。

      车中的气氛松了一些。

      车子在此时驶出了隧道,午后的日光从车窗涌入,照亮了车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顾衍之把平板收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在靳升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前缓缓停稳。
      靳鹤隐弯腰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整理大衣的下摆,就看见大楼门口的方向正围着一群人。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挡在大门侧面的入口处,一个年轻女人正被其中两名保安架着手臂往后拖,整个人几乎是被悬空拽着往后倒退。

      她着急地用着普通话大喊:"我不是来闹事的!你们让我进去!我真的有急事!你们让我见靳总!!"

      保安对她的普通话听的半懂不懂,却依旧公事公办的冷漠:"小姐,没有预约不能进去。你再这样我们要报警了。"

      靳鹤隐对这样的闹事并不感兴趣,他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没有再看旁边一眼。

      那个女人被拖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鞋跟在石阶边缘磕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倒。
      她挣扎着稳住重心之后,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那道刚刚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她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靳鹤隐。
      乌凝欢手机屏保上那个人的照片她见过太多次了。
      虽然真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气场和照片上那种克制的影像完全不同,但她确定那就是靳鹤隐。

      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喊:"靳总!我是乌凝欢小姐的助理!乌凝欢她现在有危险——"

      靳鹤隐正要迈上台阶的脚步为那个名字停在了原地。

      他偏过头来,目光隔着那段距离审视地落在林知意身上,沉下来。

      他没有犹豫,转身朝那个方向大步走过去。

      保安们看见他走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林知意被松开之后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带着哭腔和喘息。
      "靳总,我是林知意,凝欢小姐的助理……她、她来香港参加一个翡翠鉴赏会,有个叫姓林的太太邀请的,但是到后面她把我支开到休息室,有人把门从外面锁上了,我好不容易才从窗户翻出来,我……我打她电话不通,她在香港没有别的人可以找,我只能来求您……"

      她的话说到后面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个人因为后怕和紧张而止不住地发抖。

      靳鹤隐站在她面前,脸色瞬间沉下来,"她来香港了?"

      林知意用力点头:"是的!凝欢小姐说只是来参加活动的,她说不想让您分心,所以没有告诉您。"

      她的嗓音又哽了一下,"当时现场不对,当时在场的那些人根本没有一个在认真看翡翠,全都在看我们。凝欢小姐当时应该也发现了,但她没来得及...."

      她没有把话说完,靳鹤隐已经转过身去了,还示意保安保护好林知意。

      他朝着大楼正门的方向迈了两步,"通知所有人,计划提前。现在。"

      顾衍之和程敬尧也从车的方向快步走过来的。
      顾衍之的右手已经探入了夹克内侧,指尖压在了那枚警徽上。

      仓库——

      乌凝欢意识逐渐清醒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仓库潮湿的阴冷刺激着她。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绳子被固定在身后的什么东西上。

      她微微挣了一下,麻绳的纹路磨着她的皮肤,一阵粗粝的疼从小臂和小腿内侧传上来,她立刻嘶了一声。

      她努力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只有一束昏黄的灯从头顶某个方向照下来,光圈照亮了那片布满灰尘和细碎石砾的水泥地。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水泥柱子上,柱面粗糙,带着常年被潮湿侵蚀后留下的斑驳痕迹。
      四周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架,墙角有一扇沉重的铁皮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更暗的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铁锈和发霉的旧纸箱混合的气味,呛得她忍不住咳了几声。
      粉尘随着她的咳嗽在灯光下浮动起来。

      她听见了脚步声,似乎是知道了她醒过来。

      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听的乌凝欢心尖一颤。

      靳伯年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手里没有夹雪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还有他脸上那抹松弛而阴沉的笑意。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欣赏一件被猎获的猎物。
      "乌小姐,好久不见。"

      乌凝欢的嘴里塞着一团粗糙的布,她用力地瞪着靳伯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靳伯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他慢悠悠地在旁边一只废弃的木箱上坐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乌小姐,上次在仓库后巷的时候,你倒是演得挺好。一口一个迷路了、第一次来香港,把我骗得死死的。我当时还真以为你就是个走错路的小姑娘。"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后来我才知道,你不仅认识阿隐,你还跟他走得那么近。你还给阿隐通风报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你说你好好待在上海不好吗?非要跑来香港凑这个热闹。你要是不来香港,我倒还真不能把你怎么样。"

      乌凝欢骂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瞪着他。

      靳伯年显然对她的目光毫不介意。

      他把雪茄夹在指间,开始慢悠悠地用粤语骂起来,嗓门逐渐提高,字句间带着被积压了太久的怨毒。

      他骂靳鹤隐不识抬举,骂他一个晚辈仗着手里那点权力就敢和他对着干。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被怨忿撑得微微变形的面孔。

      乌凝欢被困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只能听着他的污言秽语一句一句地砸过来。
      她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擂动,每一下都在数着时间的流逝。

      砰——

      巨响灌入。

      那道声音从铁门外的方向传来,清晰得让她浑身一颤。

      靳伯年的话音猛地顿住了,他偏过头,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冷笑的短促气音。

      "呵。来得挺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长夜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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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改为一更,我力竭了....让我缓缓 临近完结会爆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