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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灰色世界里的日常(二)   后来, ...

  •   后来,沉余发现了一件比副本里的机关更难以拆解的事。
      第一次是上回副本结束,她左肩的衣服破了个洞,露出底下渗血的擦伤,她却单膝跪在地上翻背包,把三枚晶核、两卷绷带、一把断掉的匕首残片一样一样掏出来数,数完了又拿起长刀,手指沿着刃口一寸寸摸过去,检查有没有卷刃。
      沉余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她肩膀上的血把衣料洇出更深的一圈,喉咙里那句"你伤口还在流血"翻了个身,又咽了回去。
      第二次隔了三个副本,更明显。她小腿被荆棘缠过,裤管撕开一道长口子,皮肉翻卷出粉白色的边。她坐在篝火旁边,先举着刀对准火光看刃面有没有裂痕,又从腰囊里倒出掉落物摊在膝上一一清点,一粒一粒拨过去,像数豆子。那截受伤的小腿就那么晾在空气里,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滴在灰烬上发出极轻的"滋"声,她也只是低头瞥了一眼,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刀刃上。
      沉余开始留意她回程后的第一个动作每一次,每一次她的手总会先去够武器。
      直到这一次。
      副本出口的风还没散尽,寂静之地的光从穹顶落下来,冷而白。空流站在那片光里,右臂的袖子被什么利爪撕开了,伤口从肘弯一路拉到腕骨上方,不深但很长,血珠正沿着小臂外侧一颗一颗往外渗。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道伤上停了不到两秒,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像是确认过什么似的——确认它不妨碍行动,确认它不值得占用时间——便转身去够靠在墙边的长刀。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指节收紧,准备把刀提起来。刃面上还沾着副本里溅上去的暗色黏液,她习惯性地从腰后抽出那块擦刀布。
      沉余站在她侧后方,视线从她的伤口移到她握刀的手指上,再移回去。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最底下那滴已经积到腕骨凸起的地方,将坠未坠,像一颗红色的、随时要落下来的珠子。
      他伸出手,挡在她和长刀之间。
      掌心朝外,不重,却刚好卡住她去够刀柄的路径。手腕的高度恰恰好横在她眼前,她能看见他指节上昨晚蹭破的旧皮还没长好,泛着浅粉。
      他什么都没说。空流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他的掌心只有两寸。她终于把目光从刀刃上挪开,顺着那只拦住她的手,一截一截往上移
      ——他手腕的筋脉,他袖口的褶皱,他微微绷起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眼睛里。
      那滴血从她腕骨上落了,砸在地上,很小的一个圆点。
      她的手指还攥着擦刀布,指节泛白。沉余也没有收手,就那么挡着,像堵一扇她总是忘记关的门。光从他们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截是谁的。“先处理伤。”
      空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过几天就好了。”
      “那也要先包扎。”
      “麻烦。”
      她回答得一本正经,沉余有些无奈。
      “坐下。”
      空流没有动安静地望着沉余,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沉余忽然想起,她紧张的时候总喜欢一直盯着别人看。那不是挑衅,她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于是便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一直看着对方,对方就不会觉得尴尬。想到这里,沉余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紧张了?”
      空流微微一怔随后立刻移开了视线,耳边的红色流苏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沉余没有拆穿她从背包里拿出副本里得到的绷带和药剂。
      “坐吧就一会儿。”
      空流把沉默含在嘴里嚼了很久,直到舌尖发苦,才挪动脚步,在那块断成两截的石板边缘坐下来。石面还残留着午后的余温,却从断裂处渗出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她腿骨里。
      沉余在她面前蹲下去,矮下身子,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他卷起她袖口的时候,指腹无意擦过伤口边缘,她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他便立刻顿了手,等那阵紧绷过去才继续往上推布料。
      血已经凝住了但划痕还张着口,很深的一道,从腕骨斜斜拉到小臂中段,像谁用刀在宣纸上裁了条缝。沉余拧开药瓶,棉签蘸了淡绿色的药剂,落在伤口上的时候,她肩胛骨猛地绷紧,他又停了停,等她适应,才把动作放得更慢,一圈一圈绕着那道伤痕涂抹,药水渗进翻卷的皮肉边缘,起了一层细白的沫。
      空流始终没出声。她的下巴抵着锁骨,视线垂下去,先是落在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被处理的伤口,又觉得烫眼似的挪开,滑过沉余屈起的膝盖,滑过他握着棉签的指节,最后钉在他的头发上。
      那头发有点长了,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颧骨旁边,随着他涂药的动作一晃一晃。她便盯着那一晃一晃看,看他发梢弯折的弧度,看他头顶那个发旋偏左还是偏右,看鬓角那几根被药水蹭湿的碎发怎么贴在皮肤上——认真得像在解一道怎么也算不出来的题,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沉余涂完最后一圈,拧上瓶盖抬头,正好撞上她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他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最后只是低下头,把用过的棉签收进空药盒里,动作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药水的气味丝丝缕缕浮在两人之间,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点涩。石板另一截的断面朝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芯,像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旧伤。
      “疼吗?”
      沉余轻声问。
      空流摇了摇头。
      “习惯了。”
      沉余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习惯了”这三个字背后往往意味着经历过太多,包扎完成后,沉余轻轻拍了拍绷带。
      “好了。”
      空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那整整齐齐的绷带。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害怕把它碰散。
      “谢谢。”
      她轻声说道。随后,又补了一句。
      “......很好看。”
      沉余愣了一下。
      “绷带也能看出来好不好看?”
      空流认真地点头。
      “嗯。以前都是我自己包,很丑。”
      沉余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以后我帮你。”
      空流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耳边的流苏轻轻晃动着。安静了一会她
      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足够沉余听见。
      ......
      那之后,两个人之间像被谁悄悄拧紧了一颗看不见的螺丝。
      每次副本的出口轰然洞开,光涌进来的时候,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空流蹲下去翻背包,指头一颗一颗拨过晶核的边缘检查有没有裂痕,又抽出长刀对着光看刃口,拇指沿着刀脊缓缓推过去。
      沉余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先看自己的手臂、肋侧、小腿,确认没有遗漏的伤口,然后绕到她面前,单膝跪下去,把她的袖子或裤管卷起来。
      如果沉余身上见了红,哪怕只是一道指甲盖长的浅口,他处理完自己的伤回来时,总能看见自己惯坐的那块石头上多了一管恢复药剂。瓶身被擦过,没有沾灰,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一颗青色的石子。空流坐在两步开外擦她的刀,头也不抬。他也不道谢,拿起来拧开,药水灌进喉咙的时候有微微的苦。她就知道他喝了,擦刀的手顿一顿,又继续。
      如果是空流受了伤,事情就麻烦些。她总想先够那把长刀,手指还没碰到刀柄,沉余的手已经拦过来了,不重,就那么横在她和武器之间。她抬起头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那句"麻烦"滚到舌尖上,被他看着她的眼神压了回去。第一回她还说出口了,两个字干巴巴地砸在空气里。第二回声音小了些。第三回只在喉咙里转了个圈。
      后来她不说了,被他拉住手腕拽到石板边坐下的时候,只是垂下眼,把受伤的那条手臂伸出去,袖口卷好,安安静静地等着。药水涂上来的时候有点凉,她也不躲,视线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从前一样认真地看。
      日子就这么一截一截地过去,副本进进出出,伤痕好了又添,添了又好。沉余某天给她缠绷带的时候忽然发现,她已经不会在他靠近时绷紧肩胛骨了,手臂松松地搭在膝上,指尖垂着,像是信任这件事终于在她的身体里扎了根,不深,但稳。
      然后有一天,他看见她笑了。
      那是在一个废弃的旧副本里,穹顶塌了一半,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光。角落里立着一面镜子,边框雕着缠枝花纹,镜面居然完好无损,只是蒙了层薄灰。沉余走过去用袖子把灰擦掉,镜子里映出两张沾了尘土的脸。他对着镜子,忽然把眉毛一拧,嘴角往两边扯,舌头从齿间挤出来,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鬼脸。他自己先被自己逗得肩膀抖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转过头,看见空流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望着那面镜子。灰扑扑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板着一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却很认真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几秒,她也学着沉余的样子,微微偏过脑袋左边肩膀抬了抬试着把眉毛往中间挤。
      她做出来的表情跟"鬼脸"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眉毛只是动了动,嘴角勉强往上抽了半寸,整张脸绷得紧紧的,更像一只不知所措的猫被拎住了后颈皮笨拙得过分。
      沉余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落在空荡荡的穹顶下,被残破的石壁弹回来,轻轻撞在镜面上。空流看着他笑,嘴角那个想模仿却失败了的小弧度没有收回去,反而慢慢松开来,变成另一道——很浅很浅的,浮在唇角的,真正带着温度的弯。
      镜子里的她板着脸,嘴角却扬着,像春天最后一块冰底下渗出的水。
      “空流,你知道吗?你一点都不会做鬼脸。”
      空流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我以后多练练。”
      沉余笑得更厉害了。
      “这种东西不用练啊。”
      空流微微皱起眉。
      “为什么?”
      “因为......”
      沉余努力止住笑。
      “开心的时候,自然就会了。”
      空流没有回答重新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开心......
      原来,笑这种事情不是学来的,而是心里慢慢长出来的。她轻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刚来到寂静之地时柔和了许多。
      而她自己,却一直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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