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琳汐语

4、风尘 万劫不复

　　她皮肉一点点裂开的时候，能清楚听到“嘶嘶”的声音。

　　我好奇，明明是场痛，她却仰着脸笑的自在，于是我颤抖着身子向她靠近，那声音便也近了。

　　是一只被空气掩盖的蚊子，我看着它在她流淌着的鲜血里疯狂吮吸，那血一滴不剩，它才顺着腐烂的手臂爬到她耳边。

　　“你在这世上定是万劫不复，不如随我去了，那死地虽无生气，却能叫你平静。”

　　她大笑一声，就那么轻巧地低头，随它去了。

　　平静？平静！

　　“我在这世上也是万劫不复，让我随你去吧！让我随你去吧！”

　　我晃过神来，大叫着在血河里寻找那蚊子，可它已无了踪影。

　　此后，便是一劫复一劫，一生无一幸了。

　　尘缘

　　她原是嫁于良人的命，却阴差阳错到了这男人心上。成亲当夜，她哭哭啼啼直红了双眼，这男人也不慌张，在她脸颊亲上一下，竟止住她的眼泪。而后，这男人把玩她头发，嘴里说的淡然:

　　“我瞧着你心里欢喜便娶来做妻，你莫伤心，待我没了那欢喜，便放了你去。”

　　她听了这话，心里竟也欢喜了好一会子，且随他意脱了红衣裳一番逍遥。

　　不曾想，这男人一欢喜便是十年，也不曾想，只余了这十年，往后却是横眉冷眼，留她独守一方天地。又奈何，她情越发深了，他情越发地浅。

　　第十二个年头，这男人的欢喜终是给了别人，一纸休书放她去，她也真是去了，却先在腰间藏把匕首送他离了人世。

　　又过去十余年，她病逝。入黄泉那天，这男人竟在奈何桥上等着，她没了怨恨跑去抱他，又哭哭啼啼。

　　“你若是爱我，便该同我结百年好，共万世生。若是恨，也应剥我皮肉，喂那山野豺狼去。可你如何要负了我，去寻个烟花情，如今却又还是要我。”

　　这男人也哭啼成了孩子。

　　“我怎知，不遇着你，倒也无欲无求，遇了你，我却是真心与你偕老，不曾想竟半路生了那寻花问柳的心思，可到这死地，我又念起你的好，奈何这一世已了。”

　　天上仙

　　近日邻家姐妹总提起那风尘女子的好，她心下一紧，便化装成男人去了醉风楼。

　　这夜月色极好，隔着条街都能看到那醉风楼上红裙飘飘，春光无限。她理理衣襟，故作镇静跨门而入。风流之地的女子也真是有着极美的容貌，她瞧着心里都生出一丝情意，可她想着，那风尘女子纵有千般好万般俏，也断不能撩拨起她夫君的心来，她夫君所爱的可是那天上仙，地下艳。

　　正逛着，一风骚女子拉她进房，门未关便贴在她怀里，同她耳语:“公子可曾婚娶？”

　　“在下已有妻儿，今儿不过是来寻一诗友，既无果便告辞去了。”

　　她欲挣脱却被抱得紧了，那女子朱红玉唇竟直亲在她脸上，落下一红印。

　　“公子莫急，你那诗友姓甚名谁，奴家定能给你寻来。公子且先在这房里同奴家共度良宵，今夜奴家就是你的妻了。”

　　她轻笑:“你不曾见过他的。”

　　那女子也轻笑道:“公子真是小瞧奴家了，这蛊安城的男人除了那幻之，无不与我交过床笫之好，就连公子待会儿，也要在奴家身上做功呢～”

　　“可是那柳家的幻之！”她惊慌。

　　“公子原是寻他啊，他可同魁姐一起，你莫打扰了。”

　　“花魁！”

　　她破门而出，终是到了花魁房前，只听得那屋里娇喘连连，女子不时唤道“幻之”二字。她颤手推门，从门缝便见了那一夜春光，同她那夫君。

　　再出这醉风楼，她已是心如死灰。

　　这蛊安城的天……怕是要塌了。

　　地下艳

　　幻之终是死了。

　　那日，他娘子推开我这房门，我原想着她要同那些个良家妇女一般冲上来，给我一巴掌。

　　她却只平静道:“幻之，夜深了，同我回家去。”

　　那时幻之将我紧搂在怀，同他娘子说:“既被你见着，待我这一夜舒服够了，明个便与你休书，放了你去。往后，魁姐便是我柳幻之的妻。”

　　不知怎的，我心内竟因此话生出许多幻象，那幻象皆道出一“情”字。我才知晓，我是爱上这男人了，他既许我为妻，定也是爱了我的。

　　后几日，我心念着幻之来娶却苦等不到，寻去他家才见他早死于血泊，我一时万念俱灰便投了河。

　　到黄泉过奈何，我又见幻之，心下欢喜直奔他怀里去，他却将我推开，恭敬得很。

　　“幻之，你怎知我寻你来！竟在这等我。既如此，我们便在这黄泉成亲，在这奈何洞房，纵是投胎也不喝那孟婆汤，来世便还是夫妻。”

　　“魁姐，我柳幻之对你不起，若来世有幸相识，幻之定给你寻段白首情，你且去投胎，莫误了时辰。”

　　那幻之解释一通，我才明了，他许我的全是假。同我欢好不过是一时欲念作祟，既做了已是愧对他娘子，又被撞见不更伤他娘子的心，索性一纸休书断了这情。

　　“既如此，你又何苦许我！我一风尘女子，原是不信这些，偏是你说的那样真切，叫我信了你。现如今，你在这黄泉见着我，却连个来世也不愿许我。”

　　“幻之在这桥上等的是我那娘子。不曾想我到了这死地如此记挂她。我且在这等着，她何时来了，若是答应，我便同她一道去，来世还做她夫君。”

　　话至此，情亦至此。

　　许是老天怨我坏了他人姻缘，才送我来这黄泉走一遭，听得这些便又让我回那人世受苦去。

　　往后做了十余载疯老婆子，我又见着那幻之的娘子，她虽老些，却看着自在。这会儿我才知晓，幻之的命是她用一把匕首拿去的。

　　听她说，那日出了醉风楼，她便将男人们与风尘女子苟且之事说与他们娘子听，原以为要掀起一场风雨，不想，这蛊安城还是蛊安城，伤心欲绝的只她一人。见了休书，她更是恨，拿起匕首便刺向幻之，幻之亲眼见着却也认，任凭她取了那命。

　　原是我想错了，我这风尘女子不过是地下艳，得到的只那男人的情爱。那些个寻常女子却是天上仙，拥着男人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