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下七日谈》不要人参公鸡

27、矢之断弦 人人有罪，

　　第二日我们入洞窟梳理传承痕迹，在石壁最深处的夹缝中，找到了矢留下的第二张兽皮。

　　内容如下：

　　「这是藏在洞窟石壁夹缝中的第二张兽皮，压在刻着“翎”字的石片下，字迹深而重，多处划穿了皮面。是我死前最后的自供。

　　上一张靶心图是线索。

　　这一张，是我对自己的审判。

　　我是有熊氏最好的猎人。我的本领无关天赋，只源于一身刻骨恨意。

　　五岁那年阿父死了，死在崖壁下。旁人都说山鬼震落了石头，是意外，是命。

　　可我十五岁那年攀上崖壁，找到了石头原本的位置——就在石屋窗台下，是芒垫药枕的龙骨石。石底有浅而规整的凿痕，是人为。

　　是他。他坐在崖上，听见了阿父的怨言，便抬手推了石头。

　　可惜没有证据，石头早被搬走了。可我心里清楚。从那天起，我活着就一件事：杀芒。

　　可他是龙神，听得见所有杀意。所以我不能想。不能在心里念“我要杀他”，不能预演步骤，不能让他捕捉到半分恶念。

　　我得把恨意藏起来，藏到骗过自己。

　　这一藏，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做全族最努力的猎人，做翎最忠诚的副手。

　　人人都当我是为爱痴狂的傻瓜，爱慕是真的，可爱慕也是最好的掩护。

　　谁会疑心一个追在云神身后跑的凡人？

　　我帮岩指路，帮影递药，帮磐巡夜，帮星打水，人人都欠我几分人情。一个人人都念着好的人，谁会觉得他是凶手？

　　我逼自己活成一副与世无争的皮囊，全心全意等他死。

　　可他迟迟没死。

　　半年前他开始躲岩，旁人不懂，我懂。

　　岩心里的杀意，他听见了。

　　岩的恨和我的一样，敬深入骨，恨蚀透髓。

　　他日日听我们磨刃搭箭，心底惧着岩，也惧我。

　　他隐忍不戳破一切，从来不是宽和，是深埋心底的愧疚。当年那块石头的旧事，他没忘。

　　旱季来了，集会上磐指着鼻子骂他，他转身走了。

　　那晚人人都去了崖壁。翎送解脱，影送药，星送刀，磐说再见。我也去了。

　　我站在崖下仰头望去，箭壶里藏着一支短箭，箭镞抹着偷来的龙骨粉末。药量微淡，只需擦破皮肉，便能令心脉虚弱之人骤然断气。

　　长风盖过弓弦震颤，夜色遮蔽我的身形。伤口细微难察，待到天明，只会被视作旧疾猝发，无人深究异样。

　　石窗拓出他单薄的剪影，枯瘦如朽木枝桠，身躯不住轻颤——心脉旧疾已然发作，千载难逢的时机。

　　我指尖长箭，终究没有松弦。

　　窗沿又落上一道身影，是翎。她立在门前，抬手悬于半空，迟迟不敢叩门，浑身止不住发抖。

　　这一箭若离弦，弓弦震颤之声必会传进屋内，她回头，便能撞见崖下持弓的我。

　　我能对芒下死手，却无论如何，不忍伤翎分毫。

　　我收起弓箭。情愿让芒多活一日，也不愿翎撞见我暗藏杀心的模样。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刻意放过猎物。

　　事态自此彻底失控。

　　星挥刀相向，磐踏入屋中，芒死于胸前羽刃。众口一词，皆指翎为凶手。我立在远处，沉默看着她被锁在神木根下。

　　我无从辩解，难不成要告诉众人，本该动手的人是我，只是我终究没能射出那支箭？

　　我开始查。查洞窟，查守护者，查那面刻满名字的墙。一桩桩真相浮出水面：影的药引，岩的恨，星的秘密，磐的退缩，尽数清晰。

　　我慌了。我害怕翎知道。怕她知道追了自己十几年的傻瓜，其实是个刺客；怕她最信的副手，手里握着杀她未婚夫的箭。

　　我得在她发现之前消失，用最干净的法子退场，让她一辈子都不会疑心我的动机。

　　所以我煮了那碗姜汤。

　　龙骨粉是我自己放的。比影说的三指还多了一指，四指，足够毒死一个凡人。我知道药性发得快，知道自己会倒在她面前。

　　所以我告诉她，风来了，希望她不要放弃翱翔云天的念想，一生自在无拘。

　　如果风没有来也没关系，我只求她永远不要原谅我。唯有恨意，能将我的痕迹留在她心底。

　　写下这些，不是求宽恕，是留证据。

　　岩添的龙骨粉剂量不多，本意只是催快宿命，不是杀我。

　　影在药里种的瘾，种了三年，芒早知道，只是不说。

　　星杀芒是为母报仇，可那刀没刺中心脉，芒最后是失血而亡。

　　磐站在床前没救，不是不想救，是芒不让救。

　　翎那瞬的解脱是真的，可只存在了一息，转头她便把另一片乌头埋在了崖下。

　　你看，人人有罪，人人也都在赎罪。

　　这大概就是芒说的：宿命不是死，是选择。

　　我不后悔做这个靶心，只后悔活着的时候没将对她的爱意全盘托出。

　　矢·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