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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翎之逆风 我想为自己 ...

  •   星道出“他最后拼着一口气,替你求情,说不要恨她”,我靠在神木上,腕上的勒痕剧烈抽疼。

      我以为那一闪而过的解脱,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罪孽,原来他不仅听见了,还到死都在护着我。

      风掠过枝叶,我掌心空空,半分气流都抓不住。压了六天的私心、风停的秘密、想随他一起走的念头,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多可笑。芒听得见所有人的恨,唯独听不见爱。听得见我所有的惧,唯独听不见我挽留他的心。

      这话我憋了六天,从没对人说过。

      旁人都当我加乌头是帮他解脱,守护者这么想,影这么想,岩这么想,连矢临死前都这么想。

      矢拿命换我多活一天,是信我无辜,信我只是受了宿命的委屈,信我想活下去。

      可我不想。

      我不想他死。

      我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日日坐在崖壁上听万籁,需要我飞回来时他微微点头。有他在,我便不是世上最孤独的那个。

      我们指婚七年,他极少听见过我的心声。

      龙神能听地上的万籁,可云神的心思散在风里,落不到他能接住的频率上。

      十四岁到二十岁,我在天上的日子比地上多,风吞了我所有的念头,落地时才剩得下几分。

      我每日醒时想他,睡时也想他,飞过时总低头望他的石屋,听见人说他病了心就揪紧。

      我年年给他缝新袍子,都说是影做的;我偷藏他喝过的药碗,夜里睡不着便拿出来闻药香。这些他全不知道。

      只有一回,我确定他听见了。

      他死前第七天,集会上磐指着鼻子骂他无用,他拍拍衣袍起身就走。我望着他瘦得凸着肩胛骨的背影,像两截断了的翅膀,夜里忍不住去找他。

      走到崖壁下却停了脚——我怕,怕他听见我的心思,怕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转身往反方向飞,飞到听不见部落声息的秃山顶。乱石荒芜,四下只剩风声,我蜷起膝盖抵着冰冷山石,压着哽咽低声呢喃:“芒,我不想让你死。”

      话散在风里,我独自静坐许久,才敛着心绪折返石屋。木门虚掩一条细缝,他背对着门静坐在床沿,不曾回头,单薄的肩脊却轻颤了一下。

      我瞬间僵在原地——他听见了。

      万千心事哽在心间,我没有勇气推门,仓皇转身,再度振翅逃开。

      那时只当只是一时避嫌,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好好同他说尽心底牵挂。

      可如今芒不在了,纵我再翻遍整座秃山、守在这间石屋门前千百回,那句藏了满心的哀求,再也无人能听见。

      后来矢弥留之际的话,我每每想起都心口发沉。他对我说“风来了”。

      他想骗我,骗我风没弃我,天空还等着我。可我比谁都清楚,风早就停了。芒死的那晚就停了。

      那晚我从崖壁飞走,风大得几乎稳不住身形。我飞了一整夜,飞到双臂发麻,飞到天边泛白,风忽然就停了。

      我险些坠死。

      风弃了我。

      风弃云神,根源只有一桩:她早已不配乘风翱翔。她驭来长风,不为渡众生求生,反倒以风予人寂灭,污浊了浩荡天风。

      往后六日,我日日凝神静息,反复求索,指尖却再触不到半缕风痕。长风杳无踪迹,矢临终那句宽慰,纵然好意,终究只是一场虚妄。

      他以身替我扛下既定命数,饮下那碗催命姜汤,早早耗尽自身生机。他满心以为能换我安稳留存,可他不知,我贪求的从不是苟活于世,而是重归长风。

      无风相伴,云神尚且不如一介凡人。众生不曾领略天穹辽阔,无从牵挂,我尝过云端自在,又亲手弄丢一切。

      守护者前来送灵的宿命,我早已坦然接纳。风停那一刻,我便死了。

      那晚去药房拿乌头,我本不是只给芒拿的。我拿了两片。一片放进他的药里,帮他解脱。另一片握在手心,握了一整夜。

      我想陪他一起走。我受不了那个永远沉默的人先走,受不了他躺在床上,我像旁人一样等着他落最后一滴泪。

      可我终究没喝。因为我看见了他的泪。

      旁人都当那滴泪是为星,为守护者,为没兑现的承诺。只有我知道,那泪是为我流的。

      喝药之前,他感知到了我心底一闪而过的解脱——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活在他的聆听之下,不用担心每一个念头都被看透,我的心声终于可以落地。我自由了。

      那念头只存在了一息,可他听见了。他用最后的力气,听见了最不想听的话。然后他哭了。他在可怜我的可悲。

      而我,连喝下乌头的勇气都没有。我把另一片埋在了石屋墙角,离他最近的地方。转身飞走时,风就停了。

      这六天我被锁在神木下,人人都要我活。

      矢拿命换,影熬药续,岩说要破宿命,磐用拳头挡在前面。他们都要我活着,可没人问过一句:翎,你想不想活?

      我不想。

      四岁觉醒天赋,从那天起我就是部落的眼,部落的翼,部落的希望。

      整整十六年长空往返,我素来不爱乘风飞翔,只是部落离不开我。嫁给芒,无关情意缱绻,只是龙神云神理应相伴,是不可违逆的古训。服药、修行、克制万般心绪,桩桩件件,皆是为成全他人。

      连死,都由不得我。矢以性命为筹码,给我缚上无解枷锁。我必须活下去,否则他的逝去便毫无意义,我连坦然赴死的资格都不曾有。

      原来云神的宿命,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此生无法随心而活,就连赴死,亦不能自主。

      影忽然站了起来,满脸是泪:“你为何半句心事都不肯吐露?为何不告诉我你早已不想活下去?我是你的妹妹,你何苦独自扛下所有磨难?难道云神的身份,就该独自背负一切苦痛?你并非无悲无喜的神明,你只是我牵挂的姐姐。我无意做万众仰仗的药师,不愿常年炼制续命汤药,我只盼你留存于世,不为部落,只为我。”

      她微微一顿,泣声嘶吼:“你若求死,我绝不阻拦。但你要亲口承认,困住你的从不是停歇的风,不是矢、芒的离去,是你这一生,从未有过半分属于自己的光阴。”

      我望着她。我的孪生妹妹,活在我光芒底下三十年,人人都叫她“翎的妹妹”。

      她从没怨过,日日熬药救人,手上永远沾着药渣,眼眶永远带着青黑。她救得了所有人,唯独救不了我。

      她说得对。我从没为自己活过。可这一次,我想为自己选一次死法。

      “一个月。”我轻声道,“我应下这一个月试药。我不惧生死,只是你那句‘不为部落,只为我’,从未有人同我说过。芒、矢、岩、磐皆不曾,只有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一月为期,若我依旧唤不来长风、振翅不得,便由你亲手送我离去。不必等守护者,不必劳烦旁人,只要你。世间只有你,纯粹地爱着我这个人,而非我一身云神神力。”

      影抬眸望我,泪珠簌簌砸落在碎石之上。下一瞬她扑入我怀中,抱得密不透风,深深掐进我的脊背,刺痛漫遍周身。

      天地间再无长风呼啸,亦无神明寂寂的心音,只剩她温热急促的喘息。

      我抬手覆住她的后脑,一如幼时她摔哭时那般,轻轻拍抚。这一回,我不再是为部落强忍心绪,只为我自己。

      我抬眼看向岩、磐、星,还有站在坡上的守护者。

      “我欠你们一句实话。我往芒药里加乌头时,确实闪过念头——他死了,我就不用再被聆听,就自由了。我为这念头愧疚了六天,今日说出来,不求你们原谅。但矢姜汤里加速药性的乌头,不是我加的。我只拿了两片,一片在芒药里,一片埋在崖下。用乌头配龙骨粉害矢的,另有其人。你们该找出他。”

      晨光穿破枝叶,碎金般落满肩头。我抬眼望向那片翱翔十六载的东方天穹,阖上双目,在心底轻声唤风。

      想问:你还在吗?

      长风静默,无半分回应。可耳畔另有声响清晰传来——是影紧贴在我后背,隔着衣衫传来急促有力的心跳。

      也许风停了也没关系。也许飞不起来也没关系。也许影说得对,我不是承载万民期盼的神,只是她的姐姐。姐姐不必翱翔天际,平安活着,便够了。

      众人的目光里,我拥紧妹妹,安坐神木树下,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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