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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影之药方 所有碎片都 ...

  •   磐说,矢不是自杀,是被人算死的。

      我捧着守护者给的龙骨粉,不住发抖。

      磐的话一拳砸开了我心底最不愿认的猜测——那晚矢来找我问龙骨粉的致命量,说要确认芒走得痛不痛,我信了。我以为他是求个安心,原来他是抱着赴死的心思。

      可最叫我心惊的不是这个,是矢发作的时辰不对。龙骨粉过量确能麻痹心脉,可从喝下到发作,至少要一个时辰。矢从离开到倒在神木下,不过半个时辰。

      “你告诉他的剂量是多少?”磐问。他把矢的弓放回尸身旁,站在众人前面,语气硬邦邦的,却压着几分发颤的力道。

      “三指,约一钱二分。”我抬手比了比,“凡人服下,一个时辰内缓缓发作,不会立刻倒。可矢只有半个时辰。要么他自己加了量,要么有人动了手脚。”

      “他不会自己加。”磐打断我,语气笃定,“猎人做事最有计划,不会盲目改变。”

      我蹲回矢身边,重新卷起他的衣袖。手臂内侧的青纹又深了些,从腕子直蔓延到肘弯。

      手按上去,皮肤还留着余温,却已经开始发硬。这不是单纯的心脉骤断,是血脉凝滞——龙骨粉稠了血,乌头骤停了心跳,两样碰在一起,血在血管里凝出青色的印子。

      “是乌头。”我脱口而出,“乌头当了药引,把龙骨粉的药性催快了一半以上。不懂药理的人凑不出这方子。”

      四下里骤然静了。

      乌头这味药,从芒死那晚便缠了上来,如今又缠上了矢。

      这绝不是巧合,是有人借着翎的乌头、我的龙骨粉,把我们一个个往同一个深渊里推。

      磐转向翎:“那晚你拿的乌头,还剩多少?”

      翎靠在神木上揉手腕,六道勒痕深可见骨:“只拿了一片,整片都放进芒的药里了,没留。”

      我望着她的眼睛,她没说谎。云神撒谎时眼神会飘,风藏不住心事。

      “那不是你的那份。”我低声道,“矢身上的乌头是另一份,量少。动手的人懂药理,知道矢会去洞窟取龙骨粉,知道他会来问我剂量。”

      没人作声。我按着那些青纹,心里翻江倒海。矢走的时候没受苦,可他死得不明不白。

      他以为是自己选的路,以为拿命换了翎的生路,到死都在说“风来了”。

      他本可以多撑半个时辰,够他反悔,够我们救他。可那个人,连这半个时辰都不肯给他。

      “他不想让矢活。”我抬眼扫过众人,“矢活着,就会接着查洞窟,查那面墙,查宿命底下藏着的真相。”

      “他怕矢查出来什么?”星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向她手里的骨针,话锋一转:“不是怕矢查出来,是怕矢告诉你。星,芒死的那晚,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用心,听见了什么?”

      星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他说——‘照顾好隐。’我知道,那是他对你说的,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托付。他声音在抖,他怕他走了,守护者没人照拂。他放不下那个在崖壁里藏了十六年、从没见过光的影子。”

      我僵在原地。芒最后想的,竟然是把隐托付给我。他知道我也是活在光芒背后的影子,懂那份孤苦。

      可我没听见。我不是龙神,读不了人心。他最后想对我说的话,被风吹散了,落在我碰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是你能听见?”磐看向星。

      “因为我是守护者的女儿。”她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上一任守护者,养我到七岁,就去赴岑的约了,再没回来。芒从石缝里把我拉出来时,就知道我是谁。他没告诉任何人,说我可以选做下一个守护者,也可以选不做。我选了沉默。”

      我腿一软,跌坐在碎石上,膝盖磕得生疼也觉不出。原来星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是传承里的一部分,是守护者血脉的延续。

      芒守了她十一年,是要护着她,护着族里唯一一个能不被宿命捆住的人。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猛地站起身,众人都吓了一跳。蹲得太久眼前发黑,脑子却比什么时候都清明。

      “拿走药枕的人,是奔着龙骨粉去的。可他不知道,药枕里除了龙骨粉,还有整片紫灵芝。我把它缝在龙骨粉旁边,想让两味药互浸,安神效力更好。紫灵芝沾了龙骨粉,药性就变了——不止安神,还能续命。”

      我一把抓住隐的袖子,声音急得发颤:“隐!你说你给芒续心脉,有没有用过药枕里的粉?”

      他缓缓点头:“用过。芒死前三个月,我每晚取一点化在水里给他喝。第三个月起,我觉着粉里混了灵芝的气味,以为是你放的,就没在意。”

      “不是我!”我声音几乎破了音,“我缝的是整片灵芝,不会自己变成粉。三个月前就有人拆过药枕,把灵芝磨碎掺了进去,就为了吊着他的命,让他活到你跟他约定的那天。”

      风骤然停了,神木的枝叶纹丝不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要他的死分毫不差地落在宿命的时辰上。这个人懂药理,懂传承,他就在我们之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熬了无数药,救了无数人,此刻却捧着一团迷雾。

      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个人——能进我的药房,能找到洞窟,懂乌头配龙骨粉的药性,能在矢的姜汤里添最后那味药引。

      我从怀里摸出小陶罐,里面装着药枕旁的粉末样本,还有一截嵌在缝线里的断甲。当初拆药枕时见了,只当是自己的,没往心里去。

      此刻忽然想起,矢死前那几日,有个人手指上贴着兽皮,说削箭杆割伤了。

      原来不是割伤,是拆药枕时绷断了指甲。

      我抬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个人身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那是我从小叫到大的名字,我一直当他是跟在姐姐身后的影子,原来他早悄悄进了我的药房,进了矢的姜汤,进了芒的药枕。

      “我们六个人里,只有你削箭杆,断过指甲。你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救翎,还是为了害芒?”

      他没答话,手动了。

      那只常年拉弓的手按在箭筒扣上。我认得这模样,那是猎人撞见逃不掉的猎物时,蓄势待发。

      风卷着松脂与晨露的气息吹过来,可我鼻尖只绕着散不去的药香。

      我是药师,闻惯了生死的味道,此刻却闻出了第三样——仇恨。

      那恨熬了太多年,早分不清药与毒,分不清救人与杀人,分不清宿命与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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