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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磐之砸碎 查清楚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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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者说,芒死的那晚,我去了崖壁两次。
头一回我站在门外,手举了半晌,终究没敲。第二回我路过崖下,抬头见石屋灯灭了,便转身走了。
他说他都看在眼里,就站在崖壁的裂缝里,隔着石壁听我的脚步,左轻右重,步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本以为我会推门,毕竟全族也就我敢指着芒的鼻子骂,也该我敢问他一句撑不撑得住。可我没有。
话说完,所有人都看向我。翎了然,影困惑,岩沉默,星还是那副看透一切的模样。
“他说得对吗?”岩问。
“对。”
我答得干脆。
头一回去,是气集会上的事。
我当着全族骂他无用,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我受不了这份闷,想找他把架吵完。
可站在门口、手刚抬起来,就听见了屋里的说话声。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你撑不住了。”
芒答:“我知道。”
那声音又说:“那我帮你。很快。”
芒沉默了很久,说:“不要太久。”
我的手悬在半空,没敲下去。我忽然懂了——门里的不是龙神,只是个累极了的人,在跟另一个累极了的人说话。我不该偷听。
第二回是后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句“不要太久”,想去找翎问个明白。路过崖壁下意识抬头,见灯灭了,当他睡了,便没上去。
“要是当时我推门进去——”声音哽了一下,“也许能拦住他。也许他不会死。”
“他不会让你拦的。”翎的声音从神木下飘过来,“那晚我也站在门口,没推门。因为我知道推了也没用。他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谁说的?”我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我这辈子最擅长拦不住也要拦。黑鳞兽拦不住我,山洪拦不住我,凭什么宿命就拦得住?”
没人答话。风卷着枝叶沙沙响,像远处有人窃窃私语。我看着守护者那张酷似芒的脸,胸口忽然堵得发慌。
“我恨他。”声音沉下去,叫人听不见,“恨他不说话。恨我指着鼻子骂他,他也一声不吭。恨他明明知道我心里骂得更难听,也从不戳穿。恨他看我的眼神——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我宁愿他跟我对骂,跟我动手,哪怕骂我一句莽夫,也比那眼神强。可他永远像块石头,叫人猜不透他是怕,还是不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是他根本没力气跟我吵。他连活着的力气都快没了,还要听全族人的心声。”
影猛地别过脸,肩膀发颤,却没出声。她哭起来从来都是静的,像她熬的药,滚到火候也不响。
“你问我在门外听见了什么——我听见他求人帮他。芒,那个从不求人的芒,在求人。可我站在门外,没进去。”我看着自己的手,“我这辈子最得意这双拳头,什么都能砸开,可那晚,那扇门我没砸。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敬他。”岩忽然开口,“你骂了他十几年,可比谁都敬他。你不砸门,是知道门那边是他自己选的路。”
我没说话。这小子平日闷不吭声,一开口就戳人心窝。
“你不说,我替你说。”他上前一步,平视着我,“那晚你站在门外,想的不是‘芒这个懦夫’,是‘他会不会疼’。你问过影心脉衰微疼不疼,她说像有人一天天攥紧心脏。你记着这句话,手举了半天没敲,是怕见着他疼的样子,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只会用拳头,拳头能杀兽、能修墙、能砸门,却安慰不了一个快疼死的人。所以你走了。这是你这辈子头一回退缩。”
“够了。”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闭嘴。我在心里吼,却没出口。因为他说的全是真的。
那晚我站在门外,想起了阿父——阿父临死前疼了三天,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些安慰的话,可阿父还是死了。
我恨了岑十几年,恨他除了安慰什么都做不了。我怕自己站在芒面前,也只能说些没用的话。
所以我走了。
“磐。”守护者忽然开口,像有风透进来,“你阿父死的时候,岑坐在他身边。你阿父说了句话,岑告诉了我,我一直记着。他说:告诉我的儿子,强不是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
我的拳头松了。
我低头看着这双打死过黑鳞兽、轰碎过木门、修过部落围墙的手,它们在抖。
我跪了下来。
跪在矢旁边,捡起了压在他身下的弓。弦断了,弓身还完好,握在手里还是熟悉的分量。这弓是他阿父留的,不周山老铁木做的,比骨头还硬。弦断了能换,弓身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握着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二晚离开崖壁,我在碎石坡上捡了样东西。”我伸手入怀,摸出半截骨针,针头断了,沾着干涸的血,“起先我当是影的,她是药师,随身带针。可细看不对——这针比她的粗一号。影用细针喂药,这根是缝兽皮用的。全族只有一个人用这个型号。”
我抬眼看向星。
“你那晚也在。你攀上崖壁蹲在后窗,说你是最后一次去陪陪他,我信。可有一样你说错了——你不是最后一个。你之后,还有人。”
星眼神微变,却没逃过我的眼睛。
“你看见他了,对不对?你知道是谁。你一直不说,因为你一旦说出来,我们所有人都没法面对彼此。”
星沉默了很久,久到旁人都以为她不会答了。她终于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个人,我们都认识,是我们六个里的一个,是我们从没怀疑过的一个。
“不可能。”影退了一步,撞在神木根上,“不可能是他。”
“你看见他进石屋了?”我问星。
“没有。他没进去。守护者走了之后他才上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手里没拿兵器。芒那时候已经走了,他是去确认的。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样东西。”
“什么?”
星低下头:“芒的药枕。就是影缝了龙骨粉、守护者用来卡门闩的那个。他拿走了。”
四下里一片死寂。拿走药枕做什么?毁证据?护着谁?还是要取里面最后一点龙骨粉?
那药枕里的秘密,本只有影和守护者知道。
影缝龙骨粉是为了安神,守护者用药枕是为了做密室。他拿走,除非是早就知道龙骨粉的用处——知道它能续命,也能致命。
“所以矢不是自杀。”我声音轰然炸开,“他喝的那碗姜汤,龙骨粉的剂量不对。矢是猎人,不懂药性,不知道多少量致命。他那晚去找影问,影说的剂量未必就是姜汤里的量。有人多加了东西,或是影说的数本就不对,他按着喝下去,以为能换翎一命,结果是被人推着送了命。”
影猛地抬头:“不是我!我没有——”
“不是你。”我打断她,“是拿走药枕的人。他知道龙骨粉的致命量,知道矢去洞窟取了粉,知道矢会去问影,知道矢一定会喝。他不用亲自动手,只算准了矢会自己走到那一步,再轻轻推一把。”
我把弓放回矢身边,站起身,望向神木下那个沉默了几日的身影。
“翎。矢死前对你说‘风来了’,那不是骗你。他是真觉着自己成了——他喝了姜汤,心脉开始发麻,他当是药效发作,以为自己抢在了宿命前头,你能活下来。他不知道有人在药量上动了手脚,叫他提前倒在你面前,把他拿命换的希望,硬生生变成了你的又一层罪。你没害他,可有人借着他对你的心意,把你变成了第二个凶手。”
翎骤然抬眼看向星。
星望着我,眼里闪着光,轻轻点了点头——证实了我的推断。
矢不是纯粹的自戕,是被人算死的。那个拿走药枕、最后进石屋的人,那个我们从没怀疑过的自己人。
我转过身,把矢的弓按在胸口。
“矢死前托岩照拂你。他不知道自己死得这么不值。可值不值,不由暗处的人说了算,由我们说了算。他拿命换你一天,我就用拳头再换一天。影用药换一天,岩用他的耳朵换一天……我们不是神,可我们能叫神多活几天,多飞几丈,多笑几次。这就够了。”
没人答话。
可影不再抖了,岩垂下了眼,翎哭出了声,像倦鸟终于归了巢。
守护者站在碎石坡上没动,脸上还是枯木似的神情,眼里却有了光,像黑水潭底泛起的涟漪,和我记忆里芒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隐,你说守护者的本分是送神人走。可矢只是凡人。他走的时候,你不在。你是不是也该送他一程?”
他低下头,走下碎石坡,蹲到矢身旁,枯瘦的手轻轻阖上了矢的眼睛。
“好。我送他。”
这是守护者头一回送凡人。也是矢该得的。他追了云神一辈子,最后由守护者送行,不算亏。
我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往石墙走。
墙上还有道裂缝,是上次大风刮的,一直没顾上修。现在得去修了。手闲不住。一闲下来,就会想矢,想芒,想那道没能提早砸开的门。
身后传来影的脚步声,很轻,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她。
“磐,”她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说他是被算死的……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晨光从石墙那边照过来,落在我拳头上。这双手什么都能做,只有一样做不了,那就是对自己人挥拳。
矢是自己人,那个人也是。
怎么办?
“先查清楚。”我说,“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