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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岩之断弦 他是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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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矢便掀了帐帘进来。冷风裹着兽筋味与焦灼气,他不肯坐,蹲在我面前,像随时要拔箭奔出。
“我找到守护者住的地方了。”
他掌心里握着灰蓝色粉末,簌簌往下漏,是龙骨粉,与影在崖壁后发现的一模一样。
“碎石坡后有条裂缝,挤进去是个洞窟。里面一面墙刻满了名字,历代龙神、云神都在上面,芒、岑都有,往上几代刻痕都旧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岑是芒的师父,族里都说他死于心脉断裂,是神人的宿命。若墙上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守护者的送别,那这宿命便从来都不是天定,而是人定的。
“还有个新刻的名字,墨迹还没干。”矢的声音忽然发颤,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恐惧,“是翎。”
我霍然起身:“你看清楚了?”
“我看了一辈子箭靶,会看错靶心?”他嘴唇发抖,眼红得发干,“为什么是她?你是芒的弟子,是下一任龙神,要找也该找你!她只是云神……”
他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是害怕到了极致。
他这辈子只怕两件事:怕翎飞得太高,怕翎掉下来。如今多了第三件——怕翎像芒那样,在某个夜里静静躺着,胸口插着羽刃,再也醒不过来。
“她知道自己被刻上去了吗?”
“不知道。我直接来找你了。”他掐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咯咯作响,“岩,不能等了。影说芒死前半年开始怕冷,翎也是;芒心脉半年前骤衰,翎也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守护者下一个要送走的,就是她。”
我闭目,万籁从耳边淌过。族人都在睡,心跳平稳;影在药房,疲惫却规律;磐在石墙那边,沉如战鼓;星在崖壁方向,轻如飞羽;翎在神木下,心跳缓慢,却也还稳。
我松了口气——至少她还活着,还没像芒最后那样,脉息忽快忽慢像随时要灭的油灯。可矢说得对,她正在走同一条路。
“你打算怎么办?”我睁眼看向他。
他眼里的焦灼瞬间换成了决绝。
“我要去找她。我要告诉她,宿命不是非得认的。她不是芒,她会飞。守护者要带她走,她就飞走,飞到天边,飞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我,笑得很认真,“你要说宿命不可违,要说芒选的是对的,要说守护者是帮忙不是杀人。这些话我听了一辈子,我不信。”
他站起身,把弓握在手里:“我不信神的宿命,只信自己的箭。”
走到帐门口,他顿了一步,没回头:“岩,要是……我是说要是,我出事了,你帮我照看好翎。以岩的身份。”
“你什么意思?”
他没答。晨光从帐缝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淡得像魂灵先一步离开了身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活着的矢。
他的死,也是我的错。
我明明预感到了他要赴死的想法。
可我没追。我觉得他去跟翎说说话,总还有几分理智。我错了。
听见那心声时,我正往药房去,想找影核对龙骨粉的剂量。那声响从心底炸开,万籁里最紧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我僵在原地,按着胸口大口喘气。旁人当我犯了心疾,喊影的名字,上来扶我。
我推开他们,踉跄着往神木跑。腿软得像踩在泥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也不觉疼,爬起来接着跑。
跑到神木下时,矢已经倒了。
他侧身蜷在碎石地上,脸半埋在泥里,弓压在身下,弓弦断了。眼半睁着,唇微张,像在说最后一句话,却没了声。
我蹲下来翻他眼皮,瞳孔散了,对光没反应。皮肤还留着余温,颈脉却已停了。死因是心脉骤断。和芒一样,和岑一样,和墙上那些名字一样。
可他偏偏是凡人。他不该走这条路。
影第一个赶到,手里还拿着药碾。她跪在矢身边,翻眼皮、摸颈脉、贴胸听了许久,整个人忽然僵住,手悬在半空,嘴唇发抖。
“是心脉断了……怎么会……他是凡人啊……”
她猛地撸起矢的衣袖,前臂内侧有几道浅青色纹路,像被细物从里刺破了血管,瞧着,至少有几个时辰了。
影盯着那纹路看了半晌。
“他昨晚来找过我……问我龙骨粉过量是什么样子。我说会心脉麻痹,无痛无息,像睡着了。他又问多少剂量会……会走。我当他是问芒的事,想确认芒走得痛不痛,我就告诉他了……是我亲口说的剂量。”
她说不下去,旁人却都懂了。矢从她这儿问清了致命量,从洞窟取了龙骨粉,服用了。
磐最后一个到。他拨开人群进来,看了眼地上的矢,看了眼抱着矢的影,又看了眼绑在神木上的翎,一句话没说。
弯腰捡起断了弦的弓,抚过齐整的断面,忽然捏住翎的肩膀:“他来找你时,说了什么?”
翎慢慢抬头:“他说——‘翎,你看,风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倒了。眼睛还看着天。”
我望着翎,她脸颊上有一道新泪痕。芒死时,眼角也有这么一道。
风来了。
可那天分明一丝风都没有。
矢最后说了谎。
风没来,他只是用这辈子最后一个谎告诉翎:别怕,你没被天空抛弃。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宿命,只能让她晚走一天,让守护者晚来一天。
龙骨粉能杀死神人,也杀得死凡人。他把自己的心脉当了祭品,赌守护者先带走他,不是她。
我跪在矢身边,握住他凉透的手,在心里对他说:“我答应你。”
风声呜咽着穿过神木,我听不清是万籁在应,还是他在应。
握着他手的那一刻,羽刃的分量忽然变了——那是另一种更烫、更锐的东西。
矢留了遗言:神的宿命从来不是等死,是敢为了要护的人,拦住死路。哪怕拦不住,也要试。
就在这时,翎忽然抬眼望向崖壁。
“他来了。”
众人一齐转头。碎石坡上站着一道影子,很瘦,裹着灰褐旧袍,兜帽遮了大半张脸。他立在晨雾里,像截活的枯木。
他抬起手,掌心里握着一柄羽刃——翎的羽刃。
“这是你的。”沙哑的声音飘过来,“还给你。”
他摘下了兜帽。
那张脸,和芒几乎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僵住了。我听不见周遭的惊呼,耳边只剩矢临走时那句没回头的托付。
我往前站了一步,迎上他的目光。那张酷似芒的脸也看着我,沉默,平静,像在等我开口。
我知道,我欠矢一个答案,也欠自己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