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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矢之靶心 我即是自杀 ...

  •   这张炭条画在兽皮内侧,是矢的遗物,藏在洞窟石壁的夹缝里,压在刻着“翎”字的石片下。

      图作箭靶形,靶心写着一个名字,六圈箭痕里三圈已被涂黑。图下一行小字笔迹潦草,是他仓促间留下的绝笔。

      我,矢,有熊氏猎人,云神翎的副手。

      若有人找到这张兽皮,说明我已经死了。若无人发现,便让它同洞窟的秘密一起烂在山腹里。

      芒死后第二日,我追着翎掉落的羽刃摸到崖壁后的裂缝,头一回进了洞窟。

      羽刃没找到,却见了那面刻满名字的墙——历代龙神与云神的姓名并列,旁侧刻着死期。

      芒的名字旁是空的,只刻了一个“待”字。那一刻我便懂了,芒不是被杀,是被“送走”的。

      送他走的人叫守护者,部落里无人知晓,却在这崖壁里住了一代又一代。

      第二回去,是芒死后第三日。我想找守护者问个明白,他不在,可地上新刻了一个名字:翎。

      我的手在抖。

      她飞了十六年,风在骨头上刻满了伤,从不说疼。芒怕冷,她也怕冷;芒心脉衰微,她也心脉衰微。送走了芒,便轮到她?凭什么神人的宿命便是死?

      我不认。我是凡人,不信宿命。

      死前那夜,我第三回去了洞窟,从墙缝里刮了一小撮龙骨粉,包在树叶里带走。

      随后我去找影,问她龙骨粉多少量致命。她当我是问芒的事,说三指、一钱二分,一个时辰内缓缓发作,无痛无息。我记在了心里。

      离开药房我去找岩,把洞窟的位置、墙上的秘密全交代了给他。岩是下一任龙神,该知道传承的真相。最关键的那一步,我瞒了下来。

      再后来我去了神木下。翎被绑在那里,腕上勒痕深可见骨。她见了我,问我去哪了。我说去找证据洗清她的冤屈。她笑了笑,说不必了,风已经停了。我说不会的,风还会来。

      我在心里说:明天一早,风就来了。

      回帐后,我用那撮龙骨粉煮了碗姜汤。

      喝下去的时候,很多事都涌了上来。

      七岁那年头一回见她从头顶飞过,风卷走了我手里的树枝,我没捡,只仰着头看她的影子越变越小。

      十五岁入搜寻队,老猎人笑我追得太紧,我说万一她掉下来呢。

      十六岁坠冰窟,她从天而降把我拉上来,那是她狩猎时头一回落地,问我还能走吗,我说能,一定能。

      想着想着,姜汤见了底。

      麻痹感从指尖开始,慢慢往胸口漫。

      我起身出帐,路过药房,影还在碾药,炉火映着她的脸,没看见我。

      走过石墙,磐在巡夜,步子左轻右重,也没听见我。

      到神木下时,天还没亮。翎醒着,眼睛在暗里亮得惊人。我蹲在她面前,像往常出任务前一样,报了风向、风速、预计的时辰。然后我说:翎,你看,风来了。

      我看见她笑了。她仰起头望天空,嘴角弯着。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然后我倒了下去。心脉断掉的感觉比想的轻,不疼,仿佛只是关上了一扇门。

      我没立刻断气。彻底昏过去前,我察觉了一件事:龙骨粉发作得太快了。影说要一个时辰,可不到半个时辰我便撑不住了。有人在姜汤里加了别的东西!

      那个人知道我会喝,知道我会死,知道我的死会让翎难过,会让所有人都当这是宿命又一次应验。他添了一味药引,拿走了我本还能多撑的半个时辰。

      我即是自杀,也是他杀。

      可我不后悔。箭已离弦,回不了头。

      若我的死能换翎多活一天,值。若能叫你们发现真相,更值。

      记住,不是守护者。是那个拿走药枕的人,那个断过指甲的人。

      靶心就在你们中间。

      矢·绝笔

      ……

      兽皮背面,是岩事后补刻的字迹,深而用力。

      矢留下的这张图,我们找到了。

      他死前三次出入洞窟,把所有发现都藏在了这张靶心图里。六圈箭痕对应我们六个人,三道涂黑的是他已经排除的人。

      最后几个时辰里,他已经推想出了大半真相,剩下的,来不及写完。

      我同影、磐、翎、星一起,拼出了他最后一日的行踪。

      矢从洞窟取了龙骨粉,先去了一趟药房,看药炉上那只陶壶——那是影每日给翎熬姜汤的壶。

      他傍晚提前盛了清水温在炉上,预备夜里煮姜汤用,没告诉任何人。

      那个人看见了。趁矢离开药房去找岩的间隙,往水里加了微量乌头,意欲催快龙骨粉的药性。

      他懂药理,知道两样同用能将心脉麻痹的时间缩去一半。

      他要在矢说出所有秘密、叫出名字之前,让他倒下。

      若矢多活半个时辰,便会说出拿走药枕的人是谁,说出最后进石屋、偷药枕、动手脚的人的名字。那个人,不能让他活过日出。

      矢死后三刻,守护者才从崖壁里出来归还羽刃。他一直待在洞窟中,直到听见神木下的动静才现身。

      如今我们都清楚了:当夜崖壁上的第七人,拿走药枕的人,往姜汤里加药引的人,是同一个。

      他不在守护者的认知里,却一直活在我们中间,以猎人的身份、同伴的身份,看着我们一步步靠近真相,又一次次把我们推回迷雾里。

      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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