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修仙》六安台

14、第 14 章 我

　　我生于无尽沉沦的魔渊，自睁眼的那一刻起，周遭便是永夜不散的黑雾，翻涌的魔气浸透骨血，冰冷、暴戾，是刻在我神魂里的底色。魔渊无春秋，无寒暑，千万魔物生于厮杀，死于掠夺，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的天道。我的名字是凌烬，魔渊万年以来最特殊的魔族，我没有同族那般嗜血癫狂的天性，却拥有远超寻常魔尊的精纯魔元，我的血脉古老而诡秘，连魔渊至尊都无法完全看透。他们忌惮我，排挤我，却又不得不倚仗我镇守魔渊边界，抵御仙族经年累月的清剿。千百年来，我独自驻守魔渊与仙界交界的荒芜古域，看惯了仙魔厮杀的血染长空，听惯了临死前的哀嚎恸哭，心湖早已死寂，不起半点波澜。我以为我的一生，只会是永无止境的镇守与对峙，在仙魔永恒的对立中，耗尽千年万年的修行，最终化作魔渊一捧枯骨，消散于黑暗。直到那一场百年一遇的仙渊秘境开启，我遇见了沈清渊。

　　仙渊秘境是仙界遗留的上古秘境，悬浮于仙魔两界的夹缝之中，不受两界法则约束，每百年开启一次，孕育无数天材地宝，亦是仙魔两界修士必争之地。仙界弟子借此历练修行，打磨道心，淬炼法器，而魔族之人闯入，只为掠夺资源，壮大修为，维系魔渊孱弱的修炼根基。千百年的对立，让仙魔两界早已积下血海深仇，仙界视魔族为污浊孽障，必欲除之而后快，魔族视仙族为伪善圣人，满口天道大义，双手却沾满魔族鲜血。我向来不屑两界的偏见与桎梏，修行之道，本就无绝对正邪，仙有奸邪，魔存善念，奈何世人执念太深，始终困于族群对立的牢笼之中。此次秘境开启，魔渊至尊下令让我带队潜入，夺取秘境核心的混沌灵髓，用以稳固魔渊即将崩塌的结界。我本无心争抢这些俗世灵物，魔元早已大成，寻常天材地宝于我而言不过鸡肋，可我身为魔渊镇守者，身负族群使命，无从推脱。

　　秘境开启之日，天地灵气骤然躁动，黑白交织的结界缓缓撕裂一道巨大的裂口，氤氲的霞光与幽暗的魔气在裂口处剧烈碰撞，发出滋滋的碎裂声响。我一袭玄色锦袍，衣袂绣着暗金色魔纹，墨发随意束起，周身魔气内敛，看似清冷淡漠，无半分暴戾魔气，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亘古不灭的幽黑。我只身踏入秘境，并未带领麾下魔族修士，那群躁动嗜血的同族只会肆意屠戮，徒增纷争，坏我分寸，不如独自前行，清净自在。秘境之内与两界截然不同，没有魔渊的阴冷死寂，也没有仙界的澄澈空灵，遍地古木参天，灵草遍地，溪流潺潺，云雾缭绕，上古道韵流转于天地之间，每一寸空气都蕴含着醇厚无比的混沌灵气，洗练神魂，温润经脉。我缓步穿行于密林之中，神识铺展开来，避开秘境之中的上古禁制与凶煞异兽，一路畅通无阻。秘境之中早已涌入大批仙魔修士，远处不时传来打斗轰鸣，仙气与魔气交织碰撞，惨叫与呵斥之声此起彼伏，我尽数无视，一心朝着秘境核心的灵髓之地前行。

　　行至秘境中央的忘川古泽，周遭的厮杀声骤然消散，这片区域被上古结界隔绝，静谧得近乎诡异。古泽之上薄雾袅袅，水面澄澈如镜，倒映着漫天流云，泽中生长着一株万年冰魄莲，花瓣剔透如雪，氤氲着极致纯净的仙灵之气，正是孕育混沌灵髓的本源植株。而冰魄莲旁，立着一道白衣身影，身姿挺拔如松，清雅绝尘，周身萦绕着温润圣洁的仙光，不染半点尘埃。他背对着我，指尖轻拂过莲瓣，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怕惊扰了这天地灵物。漫天云雾落在他肩头，清风拂动他雪白的衣袂，仙气袅袅，道韵天成，仅仅一个背影，便足以让人窥见仙界极致的风华。我驻足而立，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悸动，千万年来我见过无数仙尊仙帝，个个仙气凛然，威严赫赫，却从未有一人，如他这般干净纯粹，仿佛九天之上的皎月，不染俗世污浊，超脱众生纷争。

　　似是察觉到我的气息，他缓缓转身。那一眼，是我万年魔生中，最刻骨铭心的相逢。他生得极为清俊，眉眼温润深邃，鼻梁挺拔，唇线清浅，一双眼眸澄澈如琉璃，盛满了星河皓月，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眉心一点淡青色仙印，流转着柔和的天光，那是仙界正统至高宗门青云宗的至尊仙印，唯有宗门天赋顶尖、道心纯粹的嫡传弟子方能凝结。他周身仙力醇厚浩荡，内敛不张扬，没有半分仙族修士的傲慢凌厉，唯有包容万物的温和与悲悯。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下意识收敛了周身仅剩的魔气，常年居于黑暗的人，总会本能地畏惧太过耀眼的光明。我是生于污浊魔渊的魔族孽障，神魂染墨，骨血含煞，而他是长于九天仙界的正道仙徒，澄澈纯粹，光明圣洁，我们本是天地两极，水火不容，天生对立，注定殊途。

　　他并未如其他仙修一般，见我便拔剑相向，怒斥魔邪，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平和淡然，没有鄙夷，没有憎恶，甚至没有半分戒备，唯有一丝浅浅的打量。“魔族修士？”他开口，声线清冷温润，如玉石相击，悦耳动听，不带半分戾气。我微微颔首，指尖微凝，暗藏魔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厮杀，“仙族高人。”我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魔族与生俱来的疏离冷漠。他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冰魄莲，轻声道：“此地结界封闭，无争无杀，你既入此地，便守此地规矩。”我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历来仙魔相遇，便是不死不休的厮杀，从未有仙修会与魔族讲规矩，更不会容许魔族安然立于仙灵秘境核心。“仙魔殊途，向来不两立，阁下为何不动手？”我直言问道，眼底带着一丝探究与警惕。

　　沈清渊垂眸，看着澄澈的泽水，语气平淡无波：“秘境无正邪，万物皆有灵，修行在心，不在族群。魔亦有善，仙亦有恶，何必以族群定是非，以出身断善恶。”这番话，颠覆了我千百年来的认知。仙界之人，世代坚守正邪壁垒，将魔族尽数归为孽障，赶尽杀绝，我的同族尽数被仙族屠戮，魔渊寸寸萎缩，族人流离失所，我见惯了仙族的虚伪偏执，以为所有仙修皆是如此。可眼前的沈清渊，身为仙界正道翘楚，却能看透世俗桎梏，通晓大道本心，这份通透豁达，世间罕见。我沉默片刻，缓缓散去指尖凝聚的魔力，周身紧绷的戒备悄然卸下。“我名凌烬。”我主动报上姓名，这是我第一次对仙族之人坦诚身份。“沈清渊。”他淡淡回应，声音依旧温和。

　　原来他便是仙界万年不遇的天才，青云宗首席嫡传，未来的仙界帝君继承人，沈清渊。我早听闻他的名号，传闻他修为深不可测，道心澄澈无瑕，心怀苍生，悲悯万物，是仙界公认的正道楷模。只是传闻终究太过空泛，今日一见，方知世人所言非虚。他的通透与温柔，是深陷黑暗的我，从未触碰过的光明。此后许久，我们二人默然伫立在忘川古泽旁，互不打扰。他静静守护着冰魄莲，静待混沌灵髓成熟，我立在一旁，看着他清雅的侧影，心底尘封万年的荒芜，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周遭的云雾流转，清风徐徐，仙灵之气包裹着我，冲淡了我骨血中沉淀的阴冷魔气，让我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安宁。

　　我看着他指尖流转的纯净仙力，轻声开口：“你不怕我趁机夺宝，伤你性命？我是魔族，嗜杀掠夺是我的本能。”沈清渊抬眸看向我，眼底星河璀璨，温柔澄澈：“你的魔气暴戾却不嗜血，气场冷冽却无杀意，你守边界百年，从未主动挑起纷争，屠戮无辜，比起那些假借正道之名滥杀无辜的仙修，你更守本心。”我心头巨震。千百年来，所有人都只看我的魔族身份，视我为洪水猛兽，无人知晓我镇守魔渊边界，拦下了无数肆意闯入两界夹缝、肆意屠戮弱小修士的同族，无人知晓我数次压制魔渊战乱，避免两界生灵涂炭。世人皆以出身定善恶，唯有他，一眼看穿我的本心。那一刻，我沉寂万年的心湖，彻底掀起了滔天巨浪。黑暗滋生的我，终究是被这束突如其来的光明，彻底撼动了神魂。

　　混沌灵髓成熟的那一刻，整片古泽骤然霞光万丈，黑白交织的灵气冲天而起，冰魄莲缓缓绽放极致的光华，一枚通体剔透、蕴含混沌本源的灵髓悬浮于莲心之上。醇厚的本源之力席卷四方，引得秘境各处的修士疯狂赶来，无数道凌厉的气息朝着古泽汇聚而来，厮杀声、破空声瞬间撕裂了此地的静谧。大批仙界精锐修士率先抵达，看到立于灵髓旁的我，瞬间勃然大怒，各色仙剑出鞘，仙光凛冽，杀气腾腾。“大胆魔族孽障！竟敢觊觎秘境至宝，速速退去，否则碎尸万段！”为首的仙将厉声呵斥，仙力暴涨，威压席卷而来。其余仙修纷纷附和，眼底满是憎恶与杀意，无数道凌厉的目光锁定我，杀机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