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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并肩 周五晚上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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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公司有个项目庆功宴,市场部牵头定的餐厅,季行简本来不想去。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多、声杂、酒杯碰来碰去,一晚上下来比加班还累。但助理在确认名单时提了一句:“季总,陆成蹊也去的,他上周那个报告的数据帮了市场部大忙,他们点名请他。”
季行简听完,把“我不去”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说:“几点。”
餐厅选在江边一家粤菜馆,包间很大,两桌人坐得满满当当。市场部的人订了酒,开了几瓶白的,推杯换盏之间气氛很快就热起来了。季行简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座,是他自己要求的。他不太想旁边坐一个需要他应酬的人。
陆成蹊坐在隔壁桌,和市场部的人坐在一起。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端着酒杯的样子很自然,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偶尔笑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小姑娘就端着杯子多敬他一轮。季行简隔着半间包间的距离看着那边,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但筷子伸出去三次都夹了同一片藕。
中途有人来敬季行简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对面有人起哄说季总今天喝得少,季行简只是笑笑:“开车来的,明天还有会。”
敬酒的人走了之后,季行简抬眼往隔壁桌那边看了一眼——陆成蹊的座位空了,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桌上的酒杯还在,手机也不在。季行简收回视线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往外走。出了包间穿过走廊,走到尽头是洗手间。洗手间门口没人。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拐角处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江景,夜晚的江面被两岸的灯光照得粼粼发亮,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深色绸缎。一个人影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走廊,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楚——是陆成蹊。
季行简停了两步,走过去的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被吸得很轻。陆成蹊像是感应到什么,侧过头来,看到是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季总也出来了?”
“透口气。”季行简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条江,“里面太吵。”
“是挺吵的。”陆成蹊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更宽的位置,“但热闹也有热闹的好。”
“哪里好。”
“热闹的时候,人比较多。人一多,你看我的时候就不容易被发现。”
季行简侧过头看他。陆成蹊没有转过来,眼睛仍然看着窗外江面上那一层层碎成细片的灯光,像是在说一句和自己无关的话。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随意。
“我不怕被发现。”季行简说。
陆成蹊的睫毛动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窗玻璃上映出两人的轮廓,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双人肖像画。窗外的江风从玻璃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凉意,带着江水特有的气味,湿润而冷冽。
“那你怕什么。”陆成蹊问。
季行简想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江对岸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怕想太多。”
“想什么。”
“想一些不该在办公室想的事。”
陆成蹊没有说话。他看着季行简的侧脸,季行简没有转过来,但也没有躲。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包间里的喧闹隔着走廊传过来,被距离压得很低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声音。
“季行简。”陆成蹊叫他。
“嗯。”
“你在办公室想的事,拿到办公室外面想,就不算不合法了。”
季行简没有立刻回答。江面上有一条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暗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巴,像一条慢慢游动的光蛇,在深色的水面上蜿蜒前行。他看着那条船从视野的一侧移到另一侧,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在办公室想的是什么。”
陆成蹊侧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走廊的暖黄色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小片柔和的光。陆成蹊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他从没用过的认真:“你在想,这个人坐在对面,为什么每次都刚好知道你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该换鞋了。你在想他是故意的还是只对别人好。你在想他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他说完没有等季行简回答,继续说了下去:“答案是不故意,但本能。只对你这样。对别人都不这样。”
江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细细的凉意。季行简垂着眼看着地面,地上有一道窗户框的影子,细长地横在两个人中间,在灯光下看得清晰又模糊。
“我知道了。”季行简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有分量。”
陆成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轻了一些,眼角弯下去,唇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实。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站直了身体:“那回去吗,菜该凉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包间。季行简走在前面,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的喧哗声涌出来,酒气、热气、笑语声铺天盖地地盖过来。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陆成蹊——他回到了隔壁桌,正被人拉着说了句什么,笑着回了一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季行简低下头,夹了一筷菜送到嘴里,慢慢嚼着。他在想刚才江边那句“你在办公室想的事,拿到办公室外面想,就不算不合法了”。他忽然觉得这话其实挺有道理的——办公室里那张桌子是规矩的边界,出了那扇门,他就只是季行简,陆成蹊也只是一个他想多看一眼的人。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季行简在门口和几个市场部的人说了几句道别的话,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成蹊站在路边,正在用手机叫车。他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你叫车了?”
“嗯,叫了一辆。”
“取消吧,我送你。”
陆成蹊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取消了订单,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那走吧。”
季行简的车停在对面停车场。两个人穿过马路的时候,陆成蹊走在靠车道那一侧,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深秋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陆成蹊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一点,他没有去理,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上了车,季行简发动引擎,空调暖风慢慢吹出来。陆成蹊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靠进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光线明灭交替地落在他脸上,把表情照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你今天晚上喝了几杯。”季行简问。
“三杯,白酒。不多。”
“还能说话就是没多。”
“那我刚才在窗边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哪一句。”
“你说办公室外面不算违法。”
陆成蹊看着窗外,没有转过来,但嘴角的弧度被车窗玻璃的倒影出卖了。他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说:“那你要不要考虑,在办公室外面做点什么。”
季行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他没有直接回答,在红灯变绿之前说了一句话:“你先把安全带系好。”
“系好了。”
“手放好。”
“放好了。”
“那等着。”
陆成蹊偏过头来看他,像是想问“等什么”,但想了想又没问。车重新启动,穿过一个个路口,窗外的夜景不断后移,江面时而在建筑的缝隙之间闪现一下,带着碎银般的水光,又隐入黑暗中。
到了陆成蹊住的那条路口,季行简把车靠边停下。陆成蹊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一下,抬起来,又按了一下,才解开。
“到了。”他说,但没动。
“嗯。”
“季总。”
“嗯。”
“你说等着。等什么。”
季行简侧过头,车内的顶灯暗着,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两个人之间。他看着陆成蹊的侧脸,在昏暗里轮廓柔和而清晰,眼睛是亮的,倒映着窗外路灯的光,像两颗很小的、还没熄灭的火星。
“等我什么时候不想等了,”季行简说,“我就告诉你。”
陆成蹊坐在副驾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伸手推开车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下车之前回过头看了季行简一眼,说了一句:“那你可能还要等很久。我这个人,不太容易让你不想等。”
他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冲季行简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小区里面走。季行简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树影之间明灭交替。他走进单元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整条街道和两排路灯,冲季行简的车挥了一下手,很小幅度的,像怕幅度大了会把什么东西打碎一样。
季行简坐在车里,发动引擎,打转向灯。车汇入空旷的夜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光线明灭交替,照在他脸上又暗下去。他握着方向盘,想着刚才陆成蹊下车前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不太容易让你不想等。"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等我什么时候不想等了,我就告诉你。"
他不知道这个时间会多久。也许是他把书里那些便利贴全部贴满的时候。也许是那双新鞋穿旧的时候。也许是某天早上他起来泡咖啡、发现杯壁上没有便利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想看到那行字——的时候。
车驶过一座桥,江面在桥下的夜色中铺展开来,细碎的灯光在水面上晃动,像是有人在深色的纸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季行简看着那片碎金般的江面,心里那句"等着"被轻轻加固了一下,像在松动的木桩旁又钉了一颗新的钉子。不会立刻倒,但还需要时间来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