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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注视 那双鞋是周 ...

  •   那双鞋是周三早上到的。

      季行简到公司的时候,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深灰色的鞋盒,用同色系的细带子系了一个十字结,结扣处别着一张小卡片。他坐下来把卡片抽出来——浅黄色的,和便利贴一个色系,但质地硬一些,边角裁得整齐,上面是陆成蹊的字迹,比平时写得更端正,一笔一画像在练字。

      "季总,走路慢一点。鞋底是新的,磨坏了要再买一双。"

      季行简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他把卡片放在桌角,解开鞋盒的带子。里面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鞋,哑光皮面,线条简洁利落,和他平时穿的款式差不多,但皮质更软,底更厚实一些。他拿出来试穿了一下,大小刚好,脚感软硬适中,走路的时候确实比那双旧鞋稳当。

      他穿着新鞋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像踩在一层不厚不薄的软垫上。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往外看了陆成蹊一眼——陆成蹊正低头看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季行简没有当面道谢。他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刚好。"

      陆成蹊的回复隔了大概一分钟才过来:"我量过你鞋码。"

      "你什么时候量的?"

      "上周你在办公室午睡的时候。"

      季行简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上周在办公室睡过,但仔细一想,确实有一天中午开完会回来觉得累,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大概就十几分钟。他没想到陆成蹊在那期间走近过他的办公桌,更没想到他俯身看过他的鞋子。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进来过?"

      "就站了一下。你醒之前我就出去了。"

      季行简没有再追问。但他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鞋,鞋带穿得整齐,左右脚对称,银灰色的金属鞋带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脚底踩着的这块地比以前多了点分量,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个人花了一周准备的注意力里。

      那天下午开项目会,陆成蹊第一次正式列席发言。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讲那份行业报告,语气不紧不慢,PPT翻页动作干脆,中间有人提问他也答得上来,数据来源、分析逻辑、结论推导,每一处都交代得清楚。季行简坐在会议桌的中段,隔着三四个人看着他。陆成蹊讲到一半,视线扫过会议室的时候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但季行简感觉到了。

      散会之后陆成蹊收拾东西出来,季行简在走廊里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季行简走前面半步,陆成蹊在后面跟着,脚步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讲得不错。"季行简没有回头。

      "你教的。"

      "我只批了意见,讲是你自己讲的。"

      陆成蹊笑了一声,走快两步和他并肩:"那下次你上台讲的时候,我在底下帮你鼓掌。"

      "不用鼓掌,把会开好就行。"

      "那我就鼓一下,轻轻的。"

      季行简没有接话,侧过脸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陆成蹊正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弯着,走在午后阳光穿过玻璃投射下来的光带里,整个人像被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包裹着,轮廓格外清晰。

      下午回到办公室,季行简坐下来继续看文件。但隔了一会儿他抬眼看了一眼玻璃墙外面的陆成蹊——他在低头打字,偶尔停下来想几秒再继续敲,手指在键盘上落得轻快,节奏稳定。窗外的光线随着云层的移动时亮时暗,在他的桌面上流动,像一层薄薄的水面被风吹皱又抚平。

      季行简看了他大概三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过了几分钟他又抬了一次头。这一次他看到陆成蹊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玻璃墙对视了一瞬,陆成蹊没有躲,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继续打字。

      季行简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新保温杯,水温合适,入口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哑光灰的表面干净无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他这一个月来收到的东西一样,每一件都实用、妥帖、被仔细考虑过。

      快下班的时候,助理送来一份文件让季行简签字。他签完递给助理的时候,助理接过去说了一句:"季总,新鞋挺好看的。"

      季行简的动作顿了一下:"谢谢。"

      助理出去了。季行简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深棕色的皮鞋,皮面已经被穿出了淡淡的折痕,和脚型贴合得很好,像已经穿了很久。他忽然想到陆成蹊上周专门去商场挑鞋的那个下午——他说"顺便给你买了一双",但季行简知道那家商场离公司很远,和陆成蹊下班回去的路完全不顺。

      他又想起微信里那条消息:"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鞋码。"

      一个人趁另一个人睡着的时候,弯下腰来看他鞋底的尺码。这个画面在季行简脑海里停了几秒钟,像一幅静止的插画——午后的办公室安静无声,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蹲在熟睡的人桌边,轻轻翻了一下鞋底,看完之后把鞋放回原处,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这个画面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对话,没有触碰。只有目光。

      季行简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帧画面轻轻撑开了一点。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卡住的齿轮松动了一点点。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办公室,看到陆成蹊也正好关电脑。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吹过一阵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冷风。陆成蹊外套拉到一半,抬头看到季行简站在那,手停在拉链上停了一瞬。

      "季总,今天走路感觉怎么样。"

      "稳。"

      "鞋底软吗。"

      "软。"

      "那明天还能走更远吗。"

      季行简看着路灯下陆成蹊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面上,和季行简自己的影子几乎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线光。他开口说了一句:"能走多远看路,但鞋好,走什么都稳。"

      陆成蹊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地面,像是把他刚才说的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笑了笑,说:"那就好。"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季行简感觉到有人侧身挡了一下风口——陆成蹊站在门边,把门推开到最大,自己站在门扇和墙壁之间的位置,等季行简先过去。季行简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和他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到他体温透过外套传过来的那一层薄薄的热气。

      "你总站风口。"季行简说。

      "风又不冷。"

      "你耳朵红了。"

      陆成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尖,确实凉得发烫。他放下手笑了:"又被你看到了。"

      "坐对面的人,抬眼就能看到。"

      这句话是陆成蹊自己说过的,现在被季行简还回来了。陆成蹊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声音从外套领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被击中了之后的自在。

      "季行简。"

      "嗯。"

      "你学得挺快。"

      "我本来就会。"

      "那下次我低头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要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看。"

      季行简走在风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侧过头看了陆成蹊一眼,那一瞬间陆成蹊的侧脸落在暖黄色的光里,眉眼安静,嘴角是平的,但整个人看起来像在等一个答案,认真地、不急不躁地等着。

      "我在看。"季行简说。

      陆成蹊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点,像是想让这句话在自己的心跳里多待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很轻的那种,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季行简到家之后,在书里夹了一张新的纸。这次不是便利贴,是一张随手撕下来的便签纸,他写了两个字:"在看。"

      然后他合上书,放回床头柜,关了灯。窗外有一阵风经过树梢,细碎的声响落在玻璃上又散开。他躺下来闭着眼,脚底还残留着新鞋柔软的触感,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层被仔细铺好的软垫上,不会硌脚,不会打滑。

      他知道明天早上桌角还会有一杯咖啡。杯壁上会贴着新的便利贴。等他撕下来放进口袋里带回家,夹进书里,和前面那二十几张放在一起。

      他在黑暗中想着,那本书快夹不下了。他也许该换一本更厚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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