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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后来 后来过了很 ...

  •   后来过了很多年。

      具体是多少年,陈望舒没有认真数过。日子过得太顺的时候人是不太记数的,只记得某个早晨醒过来,窗外的光比往年同一天亮得早一些,或者沈韫在厨房煮咖啡的时候哼了一首新歌,调子他没听过,但听了几遍就会跟着哼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陈望舒醒过来的时候沈韫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他那边被角都折好了。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咖啡机运转的嗡鸣,还有锅铲碰锅沿的轻响——沈韫在做早饭。这个声音他听了快十年,早就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像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一样自然。

      他翻了个身,拿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上有个提醒,写的是“纪念日”三个字,没有具体写什么纪念日——他们值得记的日子太多了,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同台、第一次吃面、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告白、婚礼、搬家、养猫、每个杀青后的假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们索性把所有值得记的日子都归成了同一天,就是今天。

      陈望舒把手机放下,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天花板是老样子,墙角那道细长的裂纹住了三年也没修,沈韫说留着好看,像一幅画。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厨房里沈韫背对着他,正在往盘子里盛煎蛋。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是陈望舒某年冬天买给他的,穿了三个冬天也没舍得扔。他的背影比十年前厚了一点,肩线更宽了,头发里偶尔能看见一两根银色的痕迹,在晨光里亮一下又藏进深色的发丝里。

      陈望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沈韫盛好煎蛋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没意外:“醒了?正好,蛋刚出锅。”

      “你什么时候起的?”

      “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沈韫把盘子放在餐桌上,“今天周六,想着你可能会多睡一会儿。”

      “没多睡,醒了就起了。”

      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沈韫还煮了燕麦粥,里面加了切碎的坚果和果干,旁边放着一小碟蜂蜜。陈望舒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温度刚好,不烫嘴。他低头又吃了几口,然后抬头说:“今天出去走走吧。”

      “去哪?”

      “随便。外面天气好。”

      沈韫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十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阳台地板上,把晾衣架上挂着的一件白衬衫照得发亮。他转回来看着陈望舒:“那吃了饭出去。”

      “嗯。”

      吃完饭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没有开车,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着。这条路他们走了很多年了,知道哪棵梧桐树秋天落叶最早,哪家早餐店周末关门最晚,拐角那只橘猫喜欢几点趴在围墙上看路人。十月的风带着一点凉意,但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融融的,让人走不快。

      陈望舒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沈韫走在他右边——这个位置的规则从第一次红毯到现在没变过。他们的步调已经不需要刻意配合了,走了这么久自然就同步了,连迈腿的节奏都差不多。

      路过的行人偶尔有人回头多看两眼。他们不算年轻了,但状态保持得还可以,走在街上偶尔还是会被认出来。前两年有人在超市拍了他们推购物车的背影发到网上,配文“他俩还在逛超市”,底下评论堆了几万条,超话头像换了那背影图,一直用到了现在。

      陈望舒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沈韫正在看对面橱窗里摆的什么东西,嘴角那点弧度淡淡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快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树荫浓密的旧街道。陈望舒走了一段才发现这条路的尽头通向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不过那家店前两年换过招牌,老板闺女嫁了人,她丈夫接手做了改成卖馄饨的了。

      “馄饨吃不吃?”沈韫也看见那个招牌了。

      “吃。”

      两个人进了门,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店面重新装修过了,比当年亮堂一些,但布局没怎么变,那扇对着巷子的窗户还在,只是换了新玻璃。陈望舒坐在当年坐过的位置,沈韫在他对面坐下——连角度都没变过。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沈韫问。

      “记得。你道歉,请我吃面。”

      “我没道歉。”

      “你说了。”陈望舒抬眼看他,“那天围读你惹我生气了,你说了请吃饭。”

      “我是请你吃饭,没道歉。”

      “你那天说的话里就有道歉的意思。”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

      “沈韫你认个错有这么难吗?”

      沈韫看着他,隔着一张旧木桌和两碗刚端上来的馄饨的热气。他低头夹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句:“我错了。”

      陈望舒笑了一下:“迟到了快十年的道歉,馄饨不够,还得加一碟凉菜。”

      沈韫站起来去柜台点了一碟拌黄瓜回来。两个人就着那碟黄瓜分着吃了,偶尔说两句有的没的,偶尔低头喝汤,谁也没催谁。窗外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声又远了。

      吃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沈韫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陈望舒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往家的方向慢慢走。

      “沈韫。”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再重来一遍,我们会不会一样?”

      沈韫偏过头看着他:“哪一段?”

      “全部。”陈望舒看着前方,“从颁奖礼上撞你那一下开始。”

      沈韫想了想。他走路的时候想事情会把脚步放慢一点,陈望舒感觉到了,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慢下来,像两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被同一阵风推着。

      “颁奖礼上那一跤我会摔轻一点,”沈韫说,“你膝盖磕得挺疼的。”

      陈望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就记得这个?”

      “还记得到后台的时候你在揉膝盖。”

      “你看见了?”

      “侧幕那边有个缝隙,刚好能看见你。”

      “你躲在侧幕看我揉膝盖干嘛?”

      “因为你揉膝盖的时候嘴在动。”沈韫说,“我猜你在骂我。”

      陈望舒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冲他们点了一下头——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脸早就熟了。他们走进去,沿着种着梧桐树的小路往家走,树影在他们身上晃动,光斑落了一身。

      “沈韫,等会儿回家干嘛?”

      “你想干嘛?”

      “不知道。”

      “那回去看看书,或者看个电影。”

      “行。”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光从阳台门涌进来,把整片木地板照得暖融融的。窗台上那盆虎皮兰又长高了一截,叶子油亮亮的,是沈韫从他们第一次上综艺那间屋子带回来的,养了快十年了。陈望舒换了鞋走过去摸了摸那片最高的叶子,然后坐在沙发上。

      沈韫去厨房泡了两杯茶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茶几上还摊着他昨天没看完的剧本,封面折了一角。他放下茶杯把剧本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今天不看了。”

      “嗯。”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各端着一杯茶。阳台外面的光慢慢往西移动,在地板上挪动,从茶几腿旁边滑到墙角,把虎皮兰的影子拉长了一截。陈望舒的茶杯放到茶几上的时候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沈韫正低头喝自己的那杯,手腕上那枚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那只戒指圈口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是很多年前那只“刻坏了”的戒指。后来他重新戴上了,修过两次,但缺口没有完全磨平,像一道浅浅的、不会消失的痕迹。陈望舒手上那一只是完好的,银色的表面被时间磨得发亮,边缘圆润了,是戴了很多年的手感。

      他把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沈韫把茶杯放下来,手自然地覆在他手背上。两枚戒指在午后的阳光里挨着,一只带着缺口,一只光滑如初,银色的表面被光照得暖暖的。

      “我前两天跟贺清池打电话,”沈韫说,“他说他最近在写新剧本。”

      “他写什么题材?”

      “说想写两个老朋友的故事,从年轻写到老。”

      陈望舒偏过头看他:“他问我们要素材了?”

      沈韫笑了一声:“没说,但他说写完之后第一稿先给你看。”

      “他倒是会安排人。”

      “他一直这样。”

      窗外有一片梧桐叶落下来,晃晃悠悠地飘过阳台,落到楼下看不见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偶尔翻书页的轻响和沈韫把杯子放回茶几的声响。陈望舒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脸看着窗外的光慢慢变软,从正午的明白色变成午后偏暖的淡金色,把阳台地面上晾着的那件白衬衫衣角晒得微微发卷。

      “沈韫。”

      “嗯。”

      “你说贺清池写那两个老朋友,会不会写吵架的部分?”

      “会吧。”

      “那会不会写他们吵架之后怎么和好?”

      “应该也会。”

      “那你觉得他会不会写他们每天早上都一起喝咖啡?”

      沈韫偏过头看他:“你想让他写?”

      “不想。”陈望舒说,“那些是我们的,不用他写。”

      沈韫没有接话。他看着陈望舒,午后的光正好从窗户里斜进来,在陈望舒的侧脸上落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他眼角的细纹比年轻时候多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嘴角先动,然后眼底才跟上,像湖面上的风吹到岸边需要一点时间。

      “那晚上吃什么?”沈韫问。

      “冰箱里还有什么?”

      “排骨和土豆。”

      “那炖排骨。”

      “还差一道青菜。”

      “那再炒个青菜。”

      “行。”

      沈韫没有立刻站起来去做饭。他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陈望舒的手,两枚戒指挨在一起晒着午后的太阳。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光从淡金色变成了更浓的暖橘色,在客厅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然后沈韫站起来去厨房洗排骨,陈望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水流声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又响起来了,跟这个房子里的每一天一样,跟过去的很多个日子一样,跟将来还会继续的日子也一样。

      陈望舒看着沈韫的背影。他站在那里切土豆,刀落得很稳,腰上围了一条旧围裙,袖口卷到手肘。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融融的颜色里。

      “沈韫。”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煎蛋。”

      “加火腿?”

      “加。”

      “咖啡呢?”

      沈韫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被窗外的光描得发亮。

      “加奶不加糖。杯底画狐狸。”

      陈望舒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淡橘变成更深一些的暖色,把整间厨房都铺满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韫的背影,厨房里的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水流的细响和锅里排骨慢炖时冒出来的热气,雪松混着果木的气息裹着饭菜的香味,在傍晚的日光里一层一层地晕开,像那片湖面在黄昏时分的颜色,先浅后深,一层暖色压着一层凉意,最后都沉进同一片安安静静的深水里。

      “好。”他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不是什么新片子,是老电影,沈韫说他看过三遍了,陈望舒看过两遍,但两个人还是看完了。电影放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

      陈望舒靠在沈韫肩上,半闭着眼。沈韫的呼吸很平稳,他的手指搭在陈望舒的手背上,偶尔轻轻动一下,像在确认旁边的人还在。

      “沈韫。”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一直没做的?”

      沈韫想了想:“想再去一次湖边。”

      “那片湖?”

      “嗯。”

      “那下周末去?”

      “下周末好。”

      陈望舒闭着眼又靠了一会儿。客厅的灯还开着,电视已经黑屏了,屏幕上映着两个人模糊的倒影。窗外的路灯的光把窗帘边缘照得亮亮的,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韫。”

      “嗯。”

      “这些年我好像没跟你说过一句谢谢。”

      沈韫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你今天说了。”

      “我没说。”

      “你刚才说了。”

      “我刚才说的是‘这些年我好像没跟你说过一句谢谢’。”

      “那就是说了。”

      陈望舒睁开眼,从沈韫肩上抬起一点头看着他:“那不算。”

      沈韫偏过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韫眼底那层颜色照得很亮。他的嘴角弯着,那点弧度跟很多年前颁奖礼后台便签上的“恭喜啊”收尾处的弧度一样,温温的,收着的,但底下是热的。

      “那你想说什么?”

      陈望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你等了那么久。”

      沈韫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陈望舒的额头上。两个人在沙发靠背上靠在一起,呼吸交错着,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根部的那一小片阴影。

      “不客气,”沈韫说,“值得等。”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流过的,像那片海涌上来又退下去,像那杯咖啡每天早上都出现在床头柜上,像窗台的虎皮兰长了一截又一截,像两个人无名指上的戒指被戴了这么久,磨砂面都变光了,缺口也没完全消失——像那根刺早就拔了出来,磨成了沙子,沉进了水底,再也扎不疼谁了。

      第二天早上陈望舒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已经放着一杯咖啡。白色纸杯,杯底朝上搁着。他拿起来翻过来,杯底画着一只歪耳朵狐狸,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再旁边多了一行字,笔迹清瘦,尾端微扬。

      “早上好。”

      陈望舒端着那杯咖啡靠回床头,喝了一口。加奶不加糖,温度刚好。

      他低头看了看杯底那行小字,然后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厨房里传来沈韫走动的声音和杯盘相碰的轻响。远处有鸟叫,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光带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端着咖啡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厨房的灯亮着,沈韫正背对着他往杯子里倒茶,旧毛衣的袖口还是磨出了毛边,肩线还是那么宽,在晨光里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树,不张扬,但一直在那儿。

      “醒了?”

      “嗯。”

      “今天吃什么?”

      “煎蛋加火腿。”

      “咖啡喝了吗?”

      “喝了。”

      “杯底看到了?”

      “看到了。”

      沈韫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那些细碎的痕迹在光里显得很淡,像落了层薄薄的暖色。

      “那今天做什么?”

      陈望舒想了想:“先把这杯喝完,然后再说。”

      沈韫笑了一下,端着他的茶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大概也会一样。

      这样就好。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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