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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日常 婚后的第三 ...

  •   婚后的第三个月,陈望舒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在沈韫之前醒,然后闭着眼装睡。

      起初是无意的。有一天早上他比平时早醒了十几分钟,窗外天刚亮,屋子里光线还是灰蒙蒙的。沈韫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侧向他的方向,睫毛在浅暗的晨光里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陈望舒看了他一会儿,没动。

      然后沈韫开始醒了。他醒来的时候有一个很短的过渡期——呼吸先变浅,眼皮轻轻动一下,然后手指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在枕头或被子边缘轻轻摸索一圈。那只手摸到陈望舒手腕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贴着他腕骨内测那一小块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望舒在那之后就没睁眼。他感觉到沈韫坐起来、下床、去洗漱,动作很轻,关门和开抽屉都比平时小一个力度。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厨房里的水流声和咖啡机运转的动静。那股熟悉的、带着焦香和微苦的气味慢慢飘过来,穿过客厅的门缝,钻进卧室里。

      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近了。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他枕边停了一小会儿——陈望舒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感觉到沈韫在低头看他,再轻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也是有动静的,在他鼻尖前面那一小块空气里带着温热的潮意。

      然后脚步声远了。

      陈望舒睁开眼。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咖啡,白色纸杯,杯底朝上搁着。他坐起来拿起来翻过来——杯底画着一只歪耳朵狐狸,旁边画了颗小星星,尾巴尖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旁边的位置,那里多了一行小字:今天早起了吧。

      陈望舒看着那行小字笑了一下,端着咖啡靠回床头。

      他喝完咖啡才慢悠悠地出去。沈韫正坐在餐桌边看剧本,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搁着两只空的咖啡杯——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先喝完了。听见陈望舒出来,他头也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

      “早。”

      “早。”陈望舒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装睡的?”

      “你第二次装的时候。”

      “第二次?我装了两次就被你发现了?”

      “你装睡的时候睫毛比真睡着的时候抖得快一点,”沈韫翻了一页剧本,“一看就是醒着的。”

      “你观察我睫毛做什么?”

      “你睡在我旁边,一偏头就能看见。”

      陈望舒没接话。他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杯底那只歪耳朵狐狸朝上搁着。他看了两秒,拿起来放进水槽里。

      “今天干什么?”

      “下午有个采访,上午没事。”

      “那等会儿去超市?”

      “家里还有菜。”

      “去逛逛。”

      沈韫放下剧本看着他:“你想去超市?”

      “想。”

      “那换衣服。”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超市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陈望舒走在外面那侧,沈韫走在靠墙那侧,两个人的手没有牵着,但肩膀几乎全程挨着——过马路的时候沈韫伸手在他后腰挡了一下,绿灯亮了之后手就收回去了,但陈望舒感觉到那一点温度和用力,像树枝被风吹弯了又弹回去。

      超市人不算多。陈望舒推着车走在前面,沈韫在他旁边,偶尔伸手往车里放东西。

      “家里酱油快没了。”

      “你记得还有多少?”

      “昨天做菜的时候掂了一下,大概还能做三次。”

      “三次用完了再买。”

      “那就买两瓶。”

      陈望舒从架子上拿了两瓶酱油放进推车里。沈韫在旁边看着他把瓶子码好,然后说了一句:“你放东西比前两个月整齐了。”

      “你天天在旁边盯着,能不整齐吗?”

      “我没盯着你放东西。”

      “你嘴上没盯着,眼睛在盯着。”陈望舒推着车往前走,“你每次看我放东西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

      沈韫跟在旁边:“我嘴角动了一下是在笑。”

      “笑什么?”

      “笑你放东西的时候会把标签都朝着外面。”

      陈望舒低头看了一眼推车里的酱油——标签果然朝着外面。他没说话,但推车的速度快了一点点,像是被揭穿了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事。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陈望舒停了一下,拿了一袋薯片放进车里。沈韫看了一眼包装袋:“这个牌子咸。”

      “那就咸着吃。”

      “你上次吃了一半说太咸了。”

      “那是上次的事。”

      沈韫没再多说,但他把那袋薯片拿起来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了。陈望舒推着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沈韫已经绕过货架去拿另一袋了——同品牌低盐版,放在他手里的时候包装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臂。

      “这个。”

      陈望舒低头看了一眼,拿过来放进车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有低盐版的?”

      “你上次说太咸的时候我搜了一下。”

      “你搜了?”

      “嗯。”

      “那你现在买东西都提前搜好了?”

      “不一定。”

      “那这包呢?”

      “这包刚好看到了。”

      陈望舒看着他,沈韫的表情很平,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收。他收回目光,推着车继续走,步子比刚才轻松了一点。

      结账的时候陈望舒站在前面扫码,沈韫在他身后站着,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陈望舒扫码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沈韫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淡。他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但扫码枪扫到第二样东西的时候,他感觉背后的人往前挪了半步,胸口靠近他后背的那一片空气忽然变暖了。

      “你站这么近干嘛?”

      “排队。”

      “后面没人。”

      “后面有。”

      陈望舒偏过头看了一眼——确实没人。他把东西扫完,沈韫递了卡过去结账,两个人在收银台前并排站着等小票打出来。

      出了超市,陈望舒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沈韫跟上来说:“我拎。”

      “我拎得动。”

      “你拎东西的时候肩膀会往左边歪。”

      “那是你站在左边看我,所以觉得我歪。”

      “那你站右边拎试试。”

      陈望舒把袋子换到右手,站到沈韫右边,走了几步,肩膀果然不歪了。他偏过头看了沈韫一眼:“满意了?”

      “满意。”

      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午后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微烫,路边树影摇晃,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小吃摊的香气。陈望舒拎着袋子走在沈韫右边,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歪。

      回到家之后陈望舒把东西放进厨房,沈韫跟在后面把调料一一放进柜子里。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在灶台旁边擦肩而过时手臂会碰到,谁也没躲。

      “晚上吃什么?”陈望舒问。

      “冰箱里还有排骨。”

      “那做红烧排骨。”

      “你昨天说想吃清淡的。”

      “今天改主意了。”

      沈韫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放在水槽里解冻:“那就红烧。”

      陈望舒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洗排骨,水声哗哗的,沈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背沾着水珠,在午后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沈韫。”

      “嗯。”

      “你昨天问我,结婚之后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沈韫没关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没回答。”

      “现在回答。”

      水声停了。沈韫把排骨沥干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着他。

      陈望舒说:“以前觉得你每天给我带咖啡是额外的。现在觉得你是应该的。”

      沈韫看着他:“应该的?”

      “嗯,”陈望舒说,“像你现在站在这里洗排骨一样,都是应该的。”

      沈韫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料理台边沿,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陈望舒,厨房午后的光线从窗户里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微微发亮。

      “那你呢,”沈韫说,“现在坐在沙发上看剧本等我做饭,也是应该的?”

      “也是。”

      沈韫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重新开了水龙头,把排骨又冲了一遍。

      “那以后每天都是这样?”

      “哪样?”

      “你等我做饭。”

      “嗯。”

      “你看剧本等我,我做饭等你。”

      “嗯。”

      “饭做好了叫你。”

      “好。”

      陈望舒在料理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沙发上拿起剧本。他翻开一页,但没有立刻看。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抽油烟机启动的嗡鸣、沈韫偶尔哼一两个音节的调子——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间房子里最日常的背景。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认真看起了剧本。

      锅里排骨烧好的时候沈韫喊了一声:“吃饭了。”

      陈望舒放下剧本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的时候沈韫已经把菜端上来了。两碗米饭、一盘红烧排骨、一碗青菜汤,热气袅袅地升着,在两个人之间缠缠绕绕地散开。

      “沈韫。”

      “嗯。”

      “明天早上咖啡杯底画什么?”

      “你希望画什么?”

      陈望舒夹了一块排骨:“画月亮和星星就行了。”

      “狐狸不画了?”

      “狐狸隔一天画一次。画多了就不稀奇了。”

      沈韫笑了一下:“那你明天早上看到杯底的时候,记得先确认是月亮星星还是狐狸。”

      “我每天早上都会确认的。”

      沈韫端起米饭,隔着餐桌的热气看着他。

      “我知道。”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厨房里的灯光和客厅的灯光叠在一起,把整间房子都铺成暖黄色。两个人隔着餐桌对坐,筷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都低头夹菜吃饭,谁也没再说话。但厨房里灶台上还余着一点烧排骨的焦香,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蒸汽,把窗外的灯光揉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那些声音、气味和光线,在一间普通的房子里,在两个人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傍晚里,成了一个不用说出来也始终安稳存在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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