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对戏 夜戏排到第 ...
-
夜戏排到第九场,在江边的废弃仓库里。
场景布置得很素——几盏昏黄的灯泡从铁梁上垂下来,地面铺着细碎的石子和灰尘,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铁桶。陆沉舟和江临在这里有一场激烈的对手戏,两个人把前面积压的情绪全翻了出来,台词不长,但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
陈望舒在仓库外面绕了两圈,把剧本的最后一段又默了一遍,然后走进去站到机位上。沈韫已经在了,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低头翻剧本,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你来了。”
“嗯。”
“第五句那里,”沈韫的笔尖点了点纸面,“我想改一下重音。”
“改成什么?”
沈韫把剧本递给他,指着一行字。陈望舒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江临的台词,原本的重音在一个实词上,沈韫在旁边用笔圈了另一个字,换了处理方式。
陈望舒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我那句接得住。”
沈韫把剧本收回去:“那开始?”
“开始。”
场记板落下来。仓库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江临从木箱上站起来,走到陆沉舟面前:“你一直不说实话,到底是在防我,还是在防你自己?”
陆沉舟的嘴角绷了一下:“我为什么要防你?”
“因为你怕我看透你。”
“你看透我了?”陆沉舟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逼到一臂之内,“你看透我什么了?”
江临没退。他迎着陆沉舟的目光,声音低下去,像潮水退去时最后那层浪:“你在害怕。”
陆沉舟的呼吸乱了一拍。
陈望舒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他站在沈韫面前,仓库的灯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沈韫的脸一半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看见沈韫的睫毛在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几乎不可见的弧度,那是江临的,也是沈韫的。
他别开眼,按剧本里写的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沈韫:“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你——!”
“卡。”周明远的声音从监控器后面传过来,“你俩过来看回放。”
陈望舒站在原地,后背对着沈韫,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他听见身后沈韫走过来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只手掌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肩。
“这条情绪对,”沈韫的声音在他背后,很低,“你刚才那个转身之后的停顿,加得好。”
陈望舒没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你按我肩膀干嘛。”
“给你叫个暂停。”沈韫的手收回去了,“过去看回放。”
回放画面里两个人的对峙被灯光和灰尘衬得格外有张力。周明远指着屏幕说:“你俩中间那一段眼神拉锯多留了两拍,正好卡在观众心口上,后面那段爆发才接得住。”
陈望舒盯着屏幕看,看见自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沈韫脸上的表情——江临的冷底下透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像是硬撑了很久的壳终于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那个眼神他只在自己演对手戏的时候从沈韫眼里瞥到过一瞬,现在在回放里完整地看到了,比他感觉到的更细、更深。
他偏过头看了沈韫一眼。
沈韫正看着屏幕,侧脸的线条在监视器的微光里显得很安静。
“下一条,”周明远说,“后面那段吵架戏,情绪再顶一档,你俩谁先顶不住谁就输了。”
陈望舒收回目光:“我不会先输。”
沈韫笑了一声,没接话。
仓库里的灯又亮了,工作人员重新布了光。两个人重新走到机位上站定,面对面,中间隔着两尺多的距离。陈望舒垂着眼,把陆沉舟的情绪重新装回身体里,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那个满身棱角不肯服输的陆沉舟了。
对面的沈韫也变了。他肩线微微绷着,眼底的温润淡下去一点,换上江临那种沉静如水的冷。
场记板啪地落下。
“你凭什么说你知道?”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仓库里裹着回音,显得格外重。
“我看到了。”江临说,“你在渡口等船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是风吹的。”
“不是风,”江临往前迈了一步,“是你的手在抖,你的肩膀在抖,你整个人都在——”
“住口。”
陆沉舟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火。陈望舒不知道那一刻是陆沉舟在烧还是他自己在烧,他只感觉胸腔里那点火一路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到眼眶,顶到他再不说点什么就要炸开了。
“你以为你什么都能看透?”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吐出来的,“你以为你站在旁边看着就能把所有人看穿?那你看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江临看着他。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电流的嗡嗡声。
然后江临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落灰:“你在想,我为什么还不走。”
陆沉舟的呼吸顿住了。
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
陈望舒看着沈韫。沈韫看着他。仓库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了一团,落在地上的灰尘和碎石上,模糊不清。
“卡。”
周明远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陈望舒的肩膀猛地松了。
他低下头痛快地喘了几口气,手撑着膝盖,额头上全是汗。心脏跳得又重又急,咚咚地敲着他的胸腔。他听见沈韫的脚步声走近,然后是递过来的一瓶水。
“喝点。”
他抬头,沈韫站在他面前,气息也不太稳,但看上去比他从容得多。他把水接过来拧开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喉咙滑下去,把那股灼烧感压下去了一点。
“你刚才最后那句,”沈韫说,“你是陆沉舟,还是陈望舒?”
陈望舒握着水瓶,指节发白。
“不知道。”他说,“分不太清了。”
沈韫看了他两秒,然后从他手里把那瓶水拿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
“那就别分了。”他说,“反正是对着我。”
陈望舒抬眼看着沈韫。
仓库里的灯光把沈韫的眼底照得亮亮的,像江面最后一层碎光。
他站直了,把水瓶从沈韫手里又拿回来,瓶口对瓶口,两个人喝过同一个位置。
“明天还拍这场吗?”
“明天拍下一场。”沈韫把剧本拿起来翻了翻,“更难的。”
“更难的?”
“比这场更难。”沈韫把剧本合上,看着他,“你怕不怕?”
陈望舒把水瓶的盖子拧紧了,瓶身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沈韫。”
“嗯?”
“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
沈韫笑了一下,把那句“你刚才手也在抖”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仓库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没完全转回来:“明天早上我煮咖啡。还是不加糖。”
“知道了。”
沈韫推开门出去了,江边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着潮气和远处的水声。陈望舒站在仓库里,手里攥着那瓶水,隔着半扇门和满室昏黄的灯光,看着沈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瓶。
瓶口边沿有一小片水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伸手抹了一下,然后拎着瓶子也走出了仓库。江风扑面而来,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比刚才多了几颗。
他往休息区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