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赴约》叶木星

6、对视 对视

　　三班的教室里，语文课正在进行。班主任拿着语文书，在讲台前来回踱步，开口维持着课堂秩序。

　　“大家把书翻到第二课。”

　　话音刚落，班里性格最和善的副班长李思月缓缓举起手。她下意识瞥了一眼空着的座位，确认张叶期还没来，就抬头看向班主任，轻声开口。

　　“王老师，张叶期同学好像还没来上学。”

　　班主任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空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瞪了李思月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训斥。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副班长的位置坐得太安稳，闲得没事干了是吧？他又没出事，上学迟到旷课是他自己的问题，难道还要我亲自去他家，好声好气把他请来不成？”

　　李思月身形一僵，抿着唇不敢再说话。

　　身旁的班长连忙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别再多言。李思月攥了攥手心，只能乖乖低下头，小声应了句。

　　“不敢。”

　　可她刚坐稳没两分钟，班主任就故意点了她的名字，让她起立回答课文问题。李思月一时猝不及防，没能答上来。

　　班主任借机当众苛责，数落她这个副班长形同虚设、毫无用处，让她全程站着听课。

　　班里的同学都看在眼里，心里清楚班主任是故意针对李思月，却没人敢出声制止，只能默默低头看书，假装无事发生。

　　唯独后排的陈犯杰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口打圆场。

　　“上课就好好上课吧，别耽误其他同学学习了啊。”

　　听见他的声音，班主任紧绷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脸上迅速堆起讨好的笑意，连连点头附和。

　　“是，陈少、陈同学说得没错。”

　　她转头扫过全班，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几分课堂威严。

　　“有什么私事、闲话，全都留到课后再说，现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众人抬眼看去，是气喘吁吁跑来的张叶期。他额前沾着薄汗，呼吸急促，攥着衣角站在门口，连忙低头道歉。

　　“对不起老师，我来晚了。”

　　班主任上下打量他一番，眼里满是嫌弃，语气刻薄又挑剔。

　　“我还以为你今天干脆不来了。既然知道上课了，不会在外面等下课再进来？”

　　目光落在他鬓边别着的一枚细小发卡上，她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愈发刻薄。

　　“一个男孩子，头上戴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真是不伦不类。”

　　张叶期被当众数落，脸颊发烫，只能死死低着头，手指反复攥着校服衣角，满心委屈却半句都不敢反驳。

　　班主任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赶紧进去坐好！再有下次，你这学就别来了！”

　　“对不起……”

　　张叶期咬着泛红的下唇，低声认错，抬步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可刚走到陈犯杰一名小弟的座位旁，那人故意伸出腿，狠狠绊了他一下。

　　张叶期脚步踉跄，险些重重摔在地上。

　　那名男生毫无收敛，当着全班的面放声大笑，语气极尽嘲讽。

　　“哎哟，走路都走不稳？这腿干脆捐了算了，长在你身上纯属浪费！”

　　周围几道戏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张叶期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与委屈，默默撑着身子站起来，淡淡看了那人一眼，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一节课很快结束，紧接着是课间体操时间。

　　全班有序下楼排队，张叶期走在队伍中段，身后的几个人存心捣乱，一下又一下刻意踩在他的鞋跟上。

　　起初他还能隐忍，被踩的次数多了，终于忍不住回头提醒，可身后几人像是没听见一般，互相调换位置，变本加厉地捉弄他。

　　无奈之下，张叶期只能加快脚步，想要躲开身后的骚扰。慌乱间，他不小心踩到了前面同学的鞋子。好在前面的同学性格温和，知晓他并非故意，没有计较分毫。

　　可身后那群人立刻抓住把柄，阴阳怪气地议论起来。

　　“你们看他，自己还不是一样踩别人，还好意思说我们？也太双标、太过分了吧。”

　　张叶期指尖微颤，什么也没说。他心里清楚，跟这些不讲理的人争辩，终究是白费力气。

　　一旁的李思月实在看不下去，当即出声替他打抱不平，语气带着几分气愤。

　　“你们别太过分了！明明是你们先一直踩他的鞋子、故意欺负人，他才不得已加快脚步的，到底是谁过分？”

　　张叶期心头一暖，很感激李思月愿意为自己出头，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担忧。他知道这群人蛮横记仇，李思月帮了自己，一定会被他们针对。

　　果不其然，几人被当众拆穿，恼羞成怒，立刻将矛头对准了李思月，语气凶狠地威胁。

　　“别以为你是女生我们就不敢动你！劝你少多管闲事，这事跟你没关系！”

　　李思月丝毫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吓退，反而撸起了校服袖子，眼神倔强，一副绝不退让的模样。

　　“我从小到大就没怕过谁！你们要是想挑事打架，尽管放马过来！”

　　“呵，口气倒是不小。”

　　两边气氛瞬间紧绷，眼看着就要当场争执打斗起来。

　　幸好校长刚好路过，及时制止了冲突，将参与争执的几个人全都叫出队伍问话。

　　队伍里的张叶期望着李思月的背影，满心自责。

　　如果不是自己被欺负，李思月也不会卷入麻烦，更不会被人针对。越想，他心里就越愧疚。

　　体操结束后，众人陆续回到教室。李思月也安然归来，脸上没什么异样。

　　张叶期犹豫了许久，攥着口袋里珍藏的一颗棒棒糖，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局促。

　　“那个……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惹上麻烦了。”

　　“嗨，多大点事。”李思月随意摆了摆手，笑得坦荡，“我就是单纯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而已，跟你没关系。”

　　她伸手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眉眼瞬间舒展。

　　“哇，这个味道好好吃！谢谢你啦！”

　　“你、你喜欢就好。”

　　张叶期松了口气，浅浅弯了弯嘴角，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而另一边，刚才被校长带走问话的带头男生，回到教室后，眼底满是阴鸷，恶狠狠地盯着低头安静坐着的张叶期，心里已然盘算好了报复的主意。

　　转眼到了中午午休。

　　那名带头男生带着几个人，堵在教学楼走廊，强行拦住独自走路的张叶期，将他团团围住，把他带进了厕所。

　　狭小的厕所里，气氛压抑又嚣张。

　　“你本事挺大啊？被人欺负还要女生替你出头，丢尽了男生的脸，真是恶心。”

　　领头的男生嗤笑一声，身边的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句句嘲讽、字字刻薄。

　　张叶期被几人堵在角落，心底满是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后退，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可即便害怕到极致，他的眼神依旧倔强，没有半分卑微的怯懦。

　　“你们欺负人，是犯法的！”

　　听见“犯法”两个字，领头的男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放肆大笑起来。

　　“犯法？真是可笑。现在是吃饭时间，他们都去吃饭了，没人看见的事，算什么犯法？就算真的闹出去，我们都还没成年，顶多被拘留十来天，根本不算事。”

　　身边的跟班们也跟着哄笑，语气嚣张又肆无忌惮。

　　刺耳的笑声一遍遍砸在耳边，张叶期死死咬紧下唇，指尖攥得发白。

　　“你们不要太过分！”

　　“我就过分了，你能怎么样？！”

　　领头男生眼神一厉，抬手示意身边的小弟动手：“给他长长记性！”

　　几人立刻围上前，伸手就要去扒张叶期的校服外套。

　　张叶期拼命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衣服，奋力抵抗。可他孤身一人，力气根本抵不过几个人的联手拉扯。

　　很快，他的衣服就被粗暴地扯开。

　　领头男生上下扫视着他，眼神轻佻又恶劣，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啧，看着单薄，身材倒是不错。哥几个玩玩，你也不算亏。”

　　说着，他就伸手朝张叶期探去。

　　“别碰我！”

　　极致的恐惧和屈辱涌上心头，张叶期忍无可忍，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对方手背上。

　　领头男生瞬间暴怒，脸色阴沉至极。

　　“你恶不恶心！”

　　旁边的小弟连忙掏出纸巾，慌忙替他擦拭手背。

　　“哥，别跟他废话生气了，直接收拾他！”

　　几人不再磨蹭，强行拖着张叶期往最里面的隔间走，还特意留了一个人在厕所门口放哨，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就在几人即将对他做出过分举动、肆意欺辱他的瞬间，濒临绝望的张叶期，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美工刀，颤抖着举在身前，对着眼前的几个人。

　　“你们别过来！不准碰我！”

　　他本不想动刀，一直默默隐忍退让，可如今被逼到绝境，再也没有退路。

　　突如其来的刀刃，让嚣张的几人瞬间停下动作，不敢贸然上前。

　　张叶期强撑着发抖的身体，举着刀一点点示意他们后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你们现在立刻出去！谁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捅进去！”

　　他眼底满是决绝，不像是随口吓唬人的样子。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发怵，不敢再往前半步，只能暂且作罢，陆续往外走。

　　临走前，领头男生不甘心地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一句。

　　“啧，真是个疯性子、软硬不吃。”

　　所有人彻底离开、厕所彻底安静下来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张叶期手里的刀“咔哒”一声垂落，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他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许久的恐惧、委屈、绝望瞬间爆发，无声地崩溃大哭。

　　刚才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他真的太害怕了。

　　这一次，他侥幸用刀逼退了他们，可下一次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躲过这些无休止的欺凌，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

　　他在厕所里哭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勉强收拾好情绪，整理好凌乱的衣服，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然后回教室，不过不是为了上课，而是死死的盯着那几个欺负自己的人，然后借着上厕所的名义，离开教室。

　　路过那群欺凌自己的男生座位时，他的眼神平静清冷，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与退让。

　　走出教室，他站在空旷的走廊尽头，先看了看自己班的教室门牌，然后又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心底灌满了无尽的绝望与不甘，浑身疲惫无力，连欣赏风景的力气都没有。

　　随后，他环顾了下四周，确认无人后，微微抿紧干涩的嘴唇，心底默念着藏了很久的话。

　　妈，我真的好累……我好想去找你。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撑在冰凉的瓷砖上，缓缓抬起一只脚，打算跳下去。

　　可就在他抬起另一只脚，即将彻底踏出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下坠，和楼下一道陌生的视线猝然相撞。

　　楼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发少年，正拿着手机接电话。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静止。

　　教室里的读书声、窗外聒噪的蝉鸣、走廊的风声，全都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对视的这一瞬。

　　楼下的白毛少年接电话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张叶期也愣了下。随后猛地回神，心头狠狠一颤，瞬间慌了神。他连忙收回抬起的脚，慌乱地蹲下身，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万千思绪堵在喉咙里，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抬头，再次朝下望去。

　　偏偏又一次和楼下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剧烈的心跳瞬间席卷全身，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泛红，脸颊也烧得厉害。

　　他心头乱跳，满心慌乱，不敢再多看一眼，慌忙别过头，低着头快步跑开。

　　楼下，那个白发少年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静静沉默了几秒，清冷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勾起一丝淡淡的趣味。

　　而跑开的张叶期，还没稳住心神，身后就传来了班主任严厉的呵斥声。

　　“哪个班的学生？上课时间躲在这里偷懒！”

　　张叶期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手足无措地看着走来的班主任，声音发颤。

　　“老、老师……”

　　班主任看清是张叶期，积压的火气瞬间涌上，脸色阴沉得难看。

　　“张叶期！上课时间不在教室，偷偷跑到这里来，你是想故意给班级丢脸是吗？！”

　　“我没有……对不起老师。”

　　张叶期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被训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班主任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指，一下下点着他的额头，喋喋不休地训斥。

　　“迟到旷课就算了，还敢逃课偷懒！不想好好念书，就直接收拾书包滚回家去！”

　　“我真的没有，老师我……”

　　张叶期百口莫辩，只能低着头，狼狈地快步走回了教室。

　　班主任看着他的背影，满脸嫌恶，转身走到女厕所洗手，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累赘。

　　下课后，张叶期坐在座位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楼下那个白发少年的模样，心跳依旧没能平复。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怔怔地出神。

　　就在他失神发呆时，教室前排的几个女生突然看着手机，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啊啊啊！群里有超级大帅哥！还是白毛！快去看快去看！”

　　几个女生激动地起身，一窝蜂地冲出了教室。

　　坐在原位的张叶期猛然回神。

　　白毛……

　　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起了刚才和自己对视的那个少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心底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跟过去看看。

　　而四楼校长办公室门口，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满脸花痴的女生。

　　人群里不停传来细碎的赞叹声。

　　“天呐，真的太帅了！比照片里还要好看百倍！”

　　“这白毛颜值也太绝了，完全是我的理想型！”

　　“咱们学校本来就有校草，没想到又来了一个这么好看的帅哥，好想加他微信啊！”

　　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办公室内的校长听得满脸无奈，尴尬地看向屋内的少年，连连致歉，让他稍等片刻。

　　少年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没有丝毫不耐。

　　校长连忙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围堵的一众学生板起脸。

　　“都很闲是吗？作业都写完了？要是没事做，我就让你们班主任每人多加两套试卷！”

　　一众女生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摇头。

　　“不用不用！校长我们马上走！”

　　没人愿意多写作业，众人一哄而散，瞬间散开。

　　校长无奈摇了摇头，关好办公室门，转身回到屋内，笑着递出一杯热茶。

　　“姜同学，让你见笑了，小孩子不懂事。来，喝茶。”

　　少年眉眼清淡，浅浅一笑，抬手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语气慵懒又随意。

　　“味道不错，我父亲应该会喜欢。”

　　“喜欢就好！”校长立刻笑着拿来两袋封装好的茶叶，递到他面前，“这些你都带回去，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

　　少年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客气。

　　“这就不必了，太麻烦您了。”

　　校长连忙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态度格外恭敬。

　　“不麻烦不麻烦！姜同学的父亲给咱们学校捐了这么多物资，造福了全校师生，几袋茶叶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闻言，少年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眼底情绪清淡难辨。

　　另外一边，张叶期顺着心底的直觉，一步步走到四楼楼梯转角。

　　越往前走，心里那种莫名的熟悉和悸动就越强烈。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静静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可没过多久，不远处就传来声音。

　　听着动静，片刻后，他轻轻探出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恰好撞见少年从校长办公室里走出来，两人的视线，再一次精准相撞。

　　这一瞬，张叶期的心跳彻底漏了一拍，脸颊、耳朵瞬间滚烫，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对上少年深邃又带着玩味的目光，瞬间羞得无地自容，连忙低下头，红着脸转身快步跑开。

　　办公室门口，白发少年望着他慌张逃窜的纤细背影，清冷的眸底笑意渐浓，唇角轻轻上扬，眼底的兴致愈发浓厚。

　　而楼梯转角处，仓皇跑开的张叶期靠在墙上，心脏还在疯狂跳动，脑海里反复定格着少年清冷好看的眉眼，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