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赴约》叶木星

4、散步 散步

　　去往学校的路上，漫天晚霞温柔倾泻，橘红色的柔光笼罩着并肩而行的两人，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绵长又耀眼。

　　李风岚走在靠近马路内侧的位置，一路微微低着头，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脚步轻缓，透着几分心绪不宁的拘谨。

　　身旁的林州辞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反常。他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轻轻递到李风岚面前。

　　“在想什么？”清淡的嗓音裹着晚风，温和又安静。

　　李风岚抬手接过奶糖，指尖蹭过微凉的糖纸。他抬眼望了望身前的林州辞，又飞快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糖面，小声呢喃。

　　“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

　　“嗯？”

　　林州辞微微偏头，没太读懂他这句话里的怅然。看着少年眉眼间藏不住的低落，心底漫上淡淡的心疼。

　　“我不知道你说的不真实是什么。”他放缓了语速，语气格外温柔，“但世上很多事本就错综复杂，没必要反复纠结。好好活在当下，就够了。”

　　李风岚静静听着，良久，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又裹着怯生生的惶恐，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询问。

　　“你真的不讨厌我吗？他们所有人……都不喜欢我。”

　　林州辞微微一怔，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少年。

　　“我干嘛要讨厌，还是说……我在你心里就被认为是那种人？”

　　“不是！”李风岚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话音落下，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慌乱地摆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开学到现在，从来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我、接纳我。你愿意和我说话、陪着我，我真的特别开心。”

　　林州辞静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慌乱无措的模样，沉默了几秒。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想了想，又掏出一颗奶糖塞进他手里。

　　随后他继续往前走，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李风岚的步伐。

　　“能被你这么认可，我挺意外的。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既然老师托付了我照顾你。只要你还在学校一天，我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说完这句话，林州辞才微微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李风岚愣在原地，脸颊的热度迟迟不散，心里又暖又乱。林州辞的承诺太过温柔，让他猝不及防，可心底深处，又悄悄浮起一丝落寞。

　　他望着前方的背影，垂眸攥紧了手里的奶糖，小声地嘀咕：

　　“只是……负责吗……”

　　两人抵达教室时，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窗外的晚霞依旧绚烂夺目，染红了半边天际。操场上有不少提前到校的同学，三三两两散步闲谈，晚风习习，格外惬意。

　　李风岚趴在窗边，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和林州辞一起去走走。

　　可转头看向身侧，林州辞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快速敲击屏幕，消息一来便立刻回复，动作从未停顿。

　　李风岚的心头骤然涌上一阵酸涩。

　　是谁能让他这般秒回？是很重要的人吗？一个荒唐又酸涩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会不会是……他喜欢的女孩子，甚至是他的女朋友？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搅得他心绪大乱。他拿出抽屉里的牛奶，拧开瓶盖抿了两口，原本清甜的奶香，此刻尝起来却寡淡无味。

　　他垂下眼，轻轻嘟囔：

　　“一点都不甜了。”

　　话音刚落，林州辞收起手机，起身走出了教室。

　　看着他骤然离开的背影，李风岚心里的失落更甚。他坐在座位上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走廊。

　　他抬眼四处张望，走廊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李风岚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校服衣角，慢慢陷入失神。

　　就在他愣神之际，楼上传来几道嚣张的说话声，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是陈犯杰和他的跟班。

　　一个小弟不耐烦地开口：

　　“大哥，那家伙怎么还不见人影？不会是想躲着我们吧？昨天在厕所给他的教训，看来还是太轻了。”

　　陈犯杰的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十足的戏谑：

　　“我都不急，你慌什么。”

　　几人说着话，慢悠悠下楼，一眼就看到了独自站在走廊的李风岚。见他身边没有林州辞护着，陈犯杰顿时来了兴致，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李风岚看见他们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绷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眼底藏不住的害怕。

　　陈犯杰步步凑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神带着挑衅。

　　“林州辞呢？怎么没跟着你？难不成……把你丢下不管了？”

　　李风岚紧紧抿着嘴唇，低着头，不敢应声，也不敢抬头看他。

　　旁边的小弟立刻呵斥：

　　“我们老大跟你说话，你是聋了？”

　　“别这么凶嘛。”陈犯杰抬手拦住小弟，假意温和地轻笑，“别把我们同学吓到了。”

　　小弟立刻低头认错：

　　“对不起，大哥。”

　　陈犯杰没理会小弟，目光重新落回李风岚脸上，抬手就想碰他的脸颊。

　　李风岚吓得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见状，陈犯杰也不生气，收回手低低一笑：

　　“同学倒是挺害羞。”

　　话音未落，他瞥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眼底的玩味瞬间收敛。他瞥了一眼李风岚，带着一众小弟悻悻离开，临走前还留下一句威胁。

　　“那同学，我们下次再聊哦。”

　　李风岚始终垂着头，不敢抬头。

　　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林州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

　　“下次再碰到他们，直接走就好，不用停下，更不用跟他们废话。”

　　李风岚猛地转身，眼底还带着未褪去的慌乱。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班主任叫我去办公室一趟，刚回来，远远就看到你站在这里。”林州辞看着他微红的眼眶，轻声解释。

　　李风岚愣了愣，心里又羞又窘，小声嗫嚅：

　　“我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再次低下头，耳根泛红。

　　林州辞微微眯起眼，缓缓凑近他，距离骤然拉近。低沉的嗓音落在耳边，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以为什么？”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李风岚心跳骤然失控，整张脸烧得滚烫。他不敢再待下去，怕自己露出窘迫的模样，慌忙转过身，快步往教室跑。

　　“我、我先回教室自习了！”

　　看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林州辞站在原地，忍不住轻笑一声，低声嘀咕：

　　“这么容易害羞啊？”

　　很快，晚自习铃声响起。

　　今晚是班主任值班，没有讲课，只让大家自主自习，完成当天的作业，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起身请教。

　　李风岚拿出数学作业，翻开本子，单单第一道基础题，就让他束手无策。他盯着题目看了许久，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思路。

　　他悄悄侧头看向身旁的林州辞。少年坐姿端正，低头执笔写题，眉眼认真，模样格外专注。

　　李风岚心里犹豫不决。他想开口请教，又怕打扰到对方；可若是不问，自己一整晚都写不出一道题。

　　就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隔壁班的女生走了过来，轻声询问林州辞题目。

　　林州辞就放下笔，给对方讲题。

　　李风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满是羡慕，又悄悄生出几分自卑。

　　他默默在心里叹气：他真好温柔……可我这么笨，他会不会根本不想教我？

　　心思细腻的林州辞很快察觉到了身边低落的情绪。他快速讲完题目，送走同学，立刻转头看向局促的少年。

　　“是不是不会写？拿来，我教你。”

　　“啊？可是……”李风岚抬眼，看着又有同学准备过来问问题，连忙摆手，“还有人要问你题的，我就不麻烦你了。”

　　林州辞看懂了他的顾虑，没有多说。等那位同学走过来，他直接在草稿纸上写好完整的解题步骤递过去，利落解决了对方的问题，随即再度看向李风岚。

　　“作业拿过来。”

　　李风岚怔怔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小心翼翼地把作业本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人座位隔得有些远，他不敢靠得太近。

　　林州辞见状，直接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拉近了大半。

　　“太远了，不好讲题。”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李风岚心跳加速，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只能僵硬地坐着，不敢乱动。

　　林州辞拿起笔和草稿纸，从最基础的知识点开始，一步步慢慢讲解，语速放得极慢，尽量通俗易懂。

　　李风岚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敢错过一个字。可哪怕方法已经被简化到极致，听完一整遍，他依旧似懂非懂。

　　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垂下脑袋，声音带着委屈和自责。

　　“我是不是太笨了……听完还是不会。”

　　林州辞没有半点不耐烦，也没有一丝嫌弃。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李风岚的头顶，动作温柔又轻柔。

　　“你不笨，只是不擅长这类题型而已。没关系，我们重新讲，慢慢来。”

　　“真的吗？”李风岚猛地抬头，眼底亮起一丝细碎的期待。

　　“怎么，不信我？”林州辞看着他，微微挑眉。

　　“不是的！”李风岚连忙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酸涩，“从来没有人这么耐心教我。所有人都说我笨，都嫌我麻烦……”

　　林州辞看着他眼底藏着的委屈和自卑，沉默了片刻，语气认真又坚定。

　　“别回头看那些不好的，往前好好走。那些恶意和流言，都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李风岚抿紧嘴唇，怔怔地看着眼前温柔的少年，心里又暖又酸，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的道谢。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林州辞没有应声，只是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拿起笔，继续耐心地为他梳理解题思路。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喧闹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校园。

　　楼下的操场格外热闹，有散步闲谈的同学，有结伴打球的少年，还有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聊天的人，夜色温柔，晚风惬意。

　　李风岚望向窗外，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州辞。

　　方才没能鼓起勇气约他散步，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

　　他咬着下唇，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林州辞的衣角，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辞，外面的晚风很好，夜景也特别好看……我想和你去走走，可——”

　　“可以。”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林州辞干脆利落地打断应允。

　　李风岚愣了一瞬，随即心底涌上满满的惊喜和窃喜，眉眼瞬间亮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操场上，晚风拂过发梢，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凉。

　　周遭人声喧闹，可两人之间却格外安静，隐隐透着一丝尴尬的静谧。

　　李风岚怕林州辞觉得无趣，怕他会转身离开，只好笨拙地主动找着话题，絮絮叨叨地说着琐碎的小事。

　　“今晚的风好舒服，天上还有星星，真的好好看。”

　　“嗯，挺好。”

　　“学校晚上也特别漂亮。”

　　“还可以。”

　　清淡疏离的回应，让李风岚心底的雀跃慢慢淡了下去，隐约生出几分失落。

　　他总觉得，自己和林州辞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一整晚的问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微的颤抖。

　　“那个……小辞，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林州辞脚步微顿，沉默两秒，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我吗？就我这脾气，不讨厌我就不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风岚脑子一热，心底的真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喜欢……】

　　可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他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爆红，飞快别过头，不敢再看林州辞一眼。

　　林州辞彻底听清了他未尽的话语，耳根悄然染上浅红。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弧度，没有戳破，依旧安静地陪着他往前走。

　　走了大半圈操场，李风岚忽然想去洗手间，便停下脚步看向林州辞。

　　“我去一下洗手间，很快就出来，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嗯，我等你。”林州辞轻轻点头。

　　两分钟后，李风岚匆匆走出洗手间，刚踏出门口，就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和忐忑，清晰传入耳中——是有人在跟林州辞表白。

　　“林学长，我从上学期就喜欢你了，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

　　李风岚的脚步骤然僵住，心脏狠狠一缩，指尖瞬间发凉。

　　他屏住呼吸，心底慌乱至极，生怕听到那句他最害怕的应允。

　　短暂的沉默后，林州辞的声音沉稳响起，温柔却疏离，带着清晰的拒绝。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是抱歉，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听到拒绝的瞬间，李风岚高悬的心骤然落地，松了一大口气。可下一秒，新的落寞又席卷全身。

　　他没有谈恋爱的打算……那是不是意味着，就算自己告白，也一定会被拒绝？

　　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心口发闷，他呆呆地站在门口，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靠近。

　　身后的男生被挡住了路，本就烦躁的脾气瞬间上来，恶声恶气地骂道：

　　“你有病啊？堵在门口干什么，碍事得很！”

　　听到声音的李风岚赶紧转身，然后说着抱歉的话。

　　可男人的恶言恶语还是没有停。

　　“给老子滚一边去，别挡道！”

　　刺耳的辱骂声刚落，一道清冷的身影立刻上前。

　　林州辞听到声音快步走到李风岚身前，抬手将他轻轻拉到自己身后护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骂谁呢，懂点礼貌，小朋友，不然我也不介意好好教你怎么做人。”

　　看着，男人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对手，就连忙摆手：

　　“没、没有，我就是随口说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想逃，却被林州辞伸脚轻轻一绊，踉跄着差点摔倒。

　　“道歉。”林州辞垂眸看着他，淡淡开口，“你踩到我的鞋了。”

　　男生满心不甘，只能敷衍地低声说了句：

　　“对不起。”

　　一句潦草的道歉显然不足以了事。

　　林州辞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李风岚，语气冷了几分：

　　“还有他的。”

　　男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迫于压力，再次不情不愿地开口：

　　“对不起，行了吧？”

　　敷衍的态度彻底惹恼了林州辞。他眼眸沉沉，周身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冷冽。

　　“态度！？”

　　见林州辞脸变了后，男人只好认认真真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乱骂人。”

　　林州辞转头看向身后的李风岚，语气瞬间恢复温柔：

　　“不满意的话，就让他重新说。”

　　李风岚连忙轻轻摇头。

　　他不想让无关的人，耽误他们难得的独处时光。

　　等男生狼狈离开后，李风岚抬头看着身前护着他的少年，眼底满是暖意，轻声说道：

　　“谢谢你，小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