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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宗围城 太虚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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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宫和琉璃塔的人走后的几天,咸鱼城的老弱病残陆陆续续增加到了四十出头。
九州各地的弃物们像是收到相同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从崖壁上攀下来投奔。有被宗门以"灵根驳杂"为由逐出的杂灵根少年,有炼器失误炸毁半座丹房的倒霉工匠,有修炼异种功法被正道嫌弃的独臂剑客……但凡被外头的大世界拒之门外的,几乎都闻讯赶来九幽深渊。
棠瓶儿来者不拒。
白不凡也没走。
他搬了块更平整的石头,从潭边挪到了木棚之间的空地上,白天阖眼打坐、夜里抱着剑在棚顶看星星。
咸鱼城的居民们从最初的警惕"这个万剑盟的是不是来卧底的"逐渐变成了……
"哎那个白衣服的今天帮我劈了柴"
"白大人帮我看了下丹田旧伤"
"白哥哥你能不能教我剑法"。
阿星偷偷叫他"白叔叔",被他拎着后领提到半空中晃了两圈才改了"白哥哥"。幼蛟喜欢缠他剑鞘,白不凡每次拔剑都得先把它抖下去。
棠瓶儿对此不做评价。不过每天早上她掀开棚子门帘看到白不凡坐在老位置闭着眼晒太阳,心里会莫名踏实许多。
还有那道声音。
天道在她脑中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而且每次冒出来的时机都很微妙。
比如白不凡给她递碗灵菇汤时天道会哼一声,白不凡帮她劈了一堆柴火时天道会嘲讽几句,白不凡拎着幼蛟从她肩膀上拿下去时天道会发小脾气,"他碰你了"。
棠瓶儿:"……他碰的是龙。我肩膀上的那条龙。"
天道强词夺理:"龙也不行。"
棠瓶儿翻了个白眼,开始怀疑天道是不是闲得慌。
不过她的悠闲日子没过太久。
这一天,深渊上方忽然暗下来。
断魂崖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各色法袍、灵光。
棠瓶儿仰头扫了一眼,粗略估算至少三四百人。
崖顶有人高声宣读了一份"十宗联合声明"后,声浪裹着灵力直灌深渊:"九幽深渊异常灵脉系天地共有之资源,咸鱼城非法占据此举违规乱纲!限三日之内交出'天道共鸣秘法'及所有出土异宝,否则——"
棠瓶儿小脸一寒:"否则怎么样?"
齐无咎脸色铁青地凑过来:"否则十宗联军将合力清扫深渊,所有人员驱逐或就地——"他没说完,做了个斩首的手势,头就跟乌龟似的的缩了回去。
“让他们来!我们不怕!”
胡三娘把爪子亮了出来。张铁他们抄起了锄头棍棒。独臂剑客单手按剑。连阿星都攥紧了一根削尖的灵竹棍,额心竖眼睁开一线鎏金冷光。
棠瓶儿环顾这群人,这群被外头叫"废物""弃物""妖孽""累赘"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她胸腔里那根弦颤了一下。
"三日期限,是吧?"她仰头对崖顶喊。
"三日之后,若不见交出,休怪十宗不念旧情!"
棠瓶儿点了点头,转回身对众人道:"三天,我们有时间。"
她让所有人都去灵潭泡了一整天的泉水。灵潭里的混沌息壤气息已经从潭底渗入水中,凡沾过的筋骨都强健了几分。
众人体魄增强,她把那截紫霄雷竹的幼笋种到了城门口的空地上,把"万雷杀阵"的玉牌嵌进竹笋底下的灵壤中。一笋一玉牌相连,雷纹从玉牌表面蔓延上笋身,笋尖微微泛出紫光。整座咸鱼城的轮廓被一条若隐若现的雷线框了个遍。
她不知道这阵有多大威力,但玉牌上写的名字——万雷杀阵。失传九千年。听起来应该够吓唬人。
很快最后一天到了,她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断魂崖上已经集结完毕的十宗联军。太虚宫沈玉衡站在最前,琉璃塔明澈圣女在侧,另有八大宗门的长老弟子排开阵势。三四百人灵力汇聚成一片压顶的乌云,浓得几乎要把天光全部吞掉。
齐无咎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城主,你打算……怎么办?"
棠瓶儿抬手按在心口。
心窍中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她却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连叶子都不动的湖面。她把所有恐惧、愤怒、不甘、倔强都收进胸腔最深处压着,仰头对着天上说了一句话。
"借点雷。"
下一秒,厚重、浓稠、紫光翻滚、威严到令人膝盖发软的灭世劫云,在九幽深渊的正上方凭空凝结。崖顶三四百个修士同时抬头,脸色齐刷刷变了。有人认出了这是紫霄天劫,这是化神升炼虚时才有的天罚大劫,而且眼前这一团的规模远远超出单人渡劫该有的范畴。
沈玉衡脸色铁青地喊:"退——!"
来不及了。
劫云中第一道紫雷劈下来的瞬间,棠瓶儿心窍里的弦猛地一松。她没有控制雷的方向。心随意动,那道紫雷像长了眼睛一样贴着咸鱼城的雷纹边界划过去,绕开城中每一寸土地,拐弯朝崖顶十宗联军的阵型拦腰劈下。
轰轰轰!
天劫如同长了腿的灵蛇,在咸鱼城外绕了个完美的"几"字形,把所有雷击的余威全部送上了断魂崖。
十宗联军的阵型被劈得七零八落,三名长老当场重伤吐血,十几个弟子被雷弧扫中倒了一地。
沈玉衡撑起太虚护盾,盾面很快咔嚓裂了一道细纹。明澈圣女周身琉璃法幢转得飞快,碎了三层才勉强扛住余波。
而她身后那座灰扑扑的咸鱼城,连根草都没被燎到。
雷劈完之后,劫云缓缓收拢。
崖顶一片狼藉。三四百人来的气势汹汹,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超过一半,半数都在抱头逃窜。
而深渊底下的咸鱼城里,四十多个"废物"齐齐瞪大眼睛,仰头看着这一副奇景。
棠瓶儿放下按在心口的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着崖顶上狼狈收兵的太虚宫弟子,明澈圣女扶着碎了一半的法幢稳住身形,沈玉衡铁青着一张脸低声下令撤退。天道这一次借给她的雷,把十宗联军的威风劈了个稀碎。
虽然这远远没完。
沈玉衡临走前回头朝深渊下投来一眼,隔着万丈距离和渐渐散去的劫云余烟,棠瓶儿还是看清了他嘴唇翕动的口型——
"你等着。"
棠瓶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条星河在方才的雷击中流转得更快,几乎要透出皮肉之外。
身后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棠瓶儿回头,白不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那张俊逸出尘的脸在劫云散去的微光中明暗不定。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那条越转越快的星河,眼底沉沉地压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棠瓶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你方才调动天劫的时候,我心疼。"
棠瓶儿一怔。
白不凡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银白长剑在他身侧无风自鸣,剑身映出他微蹙的眉心。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时机不对,最后只说了句:"下次别一个人扛。"
棠瓶儿张了张嘴想回话,脑中那道清冽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
"他碰你了。"
棠瓶儿:"……你刚才劈雷的时候怎么不说话?"
天道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连棠瓶儿都分辨不出的情绪。
"劈雷的时候,手不够用。"
棠瓶儿:"???"
沈玉衡的"你等着"说完不到五天,咸鱼城头顶的天又黑了。
这次不是劫云,是阵法。
整整十面巨大的阵旗从断魂崖四周升起,旗面上绣着各宗的镇门灵纹:太虚宫的玉虚图、琉璃塔的十二重天、万剑盟的破霄剑印、丹霞宗的九转丹火……十面阵旗环绕深渊排布,灵力丝线从旗面上垂落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把整座九幽深渊罩了个严严实实。
十方绝杀阵。
齐无咎仰头看着那面丹霞宗的阵旗,脸色惨白如纸:"那是丹霞宗的镇宗阵旗……我在位时只在万宗大典上见过一次。十宗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这是要把深渊连根抹平。"
棠瓶儿站在城门口,仰着头数那十面旗,数完轻轻"哦"了一声。
身后四十多个咸鱼城民挤在一起,空气被压得发沉。阵法尚未正式启动,但那股绞杀一切的灵力压迫已经透入骨髓,修为最低的几个散修双腿打颤,张铁攥着锄头的指节捏得发白。胡三娘银发炸开,兽瞳竖成一线,嘴唇死死抿着。阿星额心的竖眼鎏金瞳仁中倒映着密布的灵纹,小小的身子发着抖,却一步没退。
棠瓶儿回头扫了一眼众人,开口时嗓音平平的:"跑不跑?"
齐无咎苦笑:"城主,这阵网盖下来,蝼蚁都爬不出去。"
"那就看看能把我们怎么样。"
她转回去面朝深渊上空,胸腔里那根弦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她能感觉到天道近在咫尺,安静地守着她。
这几天她没闲着。白不凡教了她一种收敛情绪的法门,把所有翻涌的念头压成薄薄一片,像剑刃一样薄,不让任何一根多余的毛发冒出来惹事。
此刻她就是这样做的。
崖顶传来沈玉衡的声音,被阵法灵纹放大数倍,震得深渊石壁嗡嗡作响:"棠瓶儿!十方绝杀阵已布,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交出所有异宝与天道共鸣秘法,十宗可饶咸鱼城众人性命。再负隅顽抗,绝杀阵启动,寸草不留。"
棠瓶儿:"秘法没有。异宝嘛……你们有本事自己下来拿。"
崖顶上沈玉衡的声音凉下来:"敬酒不吃。"
话音落下,十面阵旗同时亮起。
灵力巨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而下,灵丝带着绞断经脉的杀意。齐无咎闷哼一声跪倒,张铁锄头脱手,独臂剑客双膝一软又强撑着直起。胡三娘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兽吼,阿星闭眼尖叫了一声。
棠瓶儿的心窍弦在这铺天盖地的杀意压迫下猛地一颤,那一瞬间压住的所有念头都涌上来了。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几乎要化成泪意的酸楚——
她意识到光靠心窍的共鸣不够。这一次是十面绝杀阵,她一个人的情绪能引来的天劫再猛,也未必能破开十面镇宗阵旗的合力。
她需要更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