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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天深渊 一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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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棠瓶儿从岩洞里走了出来。
血雨已经停了,瘴气被洗涤了大半,剩下的残余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站在深渊底部第一次认真环顾四周,脚下是翻过的湿泥,远处是嶙峋的石壁,有几处裂缝里淌着细细的灵泉,泉边长出了矮矮的苔藓和几丛她叫不出名字的药草。
九幽深渊似乎已经没了死气。
棠瓶儿摸了摸自己的脸。从那天起她再没掉过泪,但她也隐约知道了自己的能力究竟有多大。她若失控,整个九幽深渊怕是要翻过来。她若大喜,这些刚冒头的草芽怕是要一夜窜成参天大树。
她不知道这能力是好是坏,但至少眼下,她能活下的希望很大。
棠瓶儿沿着崖壁走了一圈,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用碎石垒了个简易的窝棚。
山中无岁月,她白天去灵泉边采药草充饥,晚上缩在窝棚里试着引导经脉中的灵气流转。丹田虽废,但经脉尚在,她按着记忆中偷听来的外门心法残篇尝试引气,那些灵气居然真的乖乖听话,顺着新愈合的经脉一圈一圈地走。
速度慢得出奇,但她居然已经能开始修行。
一个被废了丹田、打入九幽深渊的废物,居然在修行。说出去谁信?
这一天,棠瓶儿在采药时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半埋在乱石堆里,灰白道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污泥和干涸的血痂,呼吸微弱得几近全无。
棠瓶儿走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她把人从石堆里刨出来拖回窝棚,用灵泉水和药草梗熬了一碗浓汁灌下去,那老头咳了两声,悠悠转醒。
睁眼第一句话:"……这是哪儿?阴曹地府伙食这么差?"
棠瓶儿无语:"九幽深渊。"
老头愣住了。他费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碧绿的苔藓、灵泉水流、几丛长势喜人的药草,还有棠瓶儿背后那片干净的窝棚。
突然他瞪圆了眼睛:"九幽深渊能有这些东西?老子走火入魔被扔下来的时候明明一片黑瘴恶土啥都没有!"
"之前确实没有,"棠瓶儿面无表情地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最近长出来的。"
老头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攥住棠瓶儿的手腕,棠瓶儿吓了一跳想抽回去,但他枯瘦的手指钳子一样紧,三息之后老头松开手,脸上表情从震惊到迷茫到恍然大悟到复杂难言。
"你……"他颤声道,"你是那天惹来血雨的那个人?"
棠瓶儿翻了个白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老头震惊许久,忽然翻身下榻,对着棠瓶儿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老夫齐无咎,原为丹霞宗长老,百年前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被弃于此。本以为这辈子烂在深渊里等死,没想到、没想到……"
他抬头时眼里居然闪着光,"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天日!小友,你那一哭,救了此地所有等死的活人,福德深厚啊!"
棠瓶儿把他扶起来:"你别跪我,我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
齐无咎却不肯起,枯瘦的老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不明白没关系,但你让深渊活过来了,你就是此地的主心骨。从今往后,老夫这条命,归你。"
棠瓶儿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老头又补了一句:"不只是我。你出去看看,深渊底下那些被扔下来的弃人们,闻着灵气的味儿全在往这边挪。你再不出去主持大局,他们怕是要打起来了。"
"打?"
"抢水源,抢地盘,抢那几丛药草,"齐无咎嘿嘿一笑,"都是被仙门丢下来的人,谁身上没点本事?但也都快饿死了,为了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棠瓶儿叹了口气,走出窝棚。
崖壁下的空地上果然已经聚了十几号人。
最扎眼的是一个女子,满头银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底竖起一道金色的兽瞳,脸颊两侧隐隐有狐纹浮现。
她半边身子靠在石壁上,一条腿显然是瘸的,但嗓门奇大:"这泉水我先发现的!你们谁敢碰一下,老娘挠烂他的脸!"
对面是三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手里攥着磨尖的石片,领头那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半妖而已,也敢跟人叫板?你连人形都化不全,还挠……"
话音未落,棠瓶儿从窝棚里走了出来。
她一出现,整个空地突然安静了。
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毕竟七天前那场血雨,谁都知道是从这个方向砸下来的。而如今深渊中唯一一片有灵气有水源有药草的地方,也是这个方向。
棠瓶儿站定,淡淡扫了一眼众人。"都想活?"
那三个汉子互看一眼,领头的把石片往地上一扔:"废话,谁想死在这鬼地方?你占了最好的地盘,水也归你管,你想怎样?"
棠瓶儿:"我不想怎样。水可以分,药草可以分,灵气我控制不了,它是自己愿意往这边聚,但你们若搬过来住,也能蹭到。"
领头汉子一愣:"搬过来住?你让我们住你旁边?"
"不然呢?"棠瓶儿反问,"我要这深渊里所有被丢下来的人都死绝?"
那半妖狐女忽然收了爪子,金色的兽瞳死死盯着棠瓶儿,声音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知道我们都是什么人吗?我是在化形时失控咬死了两个同门才被扔下来的,妖兽血脉压不住,随时可能再发疯。那边那个三只眼的小孩,天生不祥,出生就被父母掐了一回没掐死,又被宗门当做妖孽扔了。你收我们?不怕我们半夜咬死你?"
棠瓶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崖壁角落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七八岁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额心正中的位置赫然裂开一道竖缝,缝里闭着一只没睁开的眼睛。
那孩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缝里。
棠瓶儿看了他片刻,收回视线,对狐女说:"谁不怕死?我更怕一个人待在这深渊里,到头来跟你们一样,烂成一堆黑骨头挂崖壁上。"
狐女渐渐恢复平静,她抬起头看着棠瓶儿,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齐无咎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拄着根树枝站在棠瓶儿身后,大声道:"老夫齐无咎,原丹霞宗长老。我以我百年的名头发誓,这个小友值得跟。七天前那场血雨就是她引下来的,你们自己想想,能把死地哭活的人,她会是什么来路?"
全场哗然。
那三只眼的小孩忽然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竖缝中的那只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线,露出一隙鎏金般的瞳光。
他看了棠瓶儿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蚊蚋:"姐姐……我饿"
棠瓶儿蹲下身,与他对视。"你过来,我分你吃的。"
小孩犹豫了几息,吃力的站起来,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身侧,小手攥住她的衣角就不撒开了。
狐女哑然片刻,也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那三个汉子互相看了看,领头的一跺脚:"娘的,反正都是烂命一条,跟就跟了!"
那一日,九幽深渊底部的"咸鱼城"正式有了第一批居民:一个走火入魔的老头,一个化形失败的半妖狐女,一个天生三只眼的小男孩,三个被宗门清退的外门散修。外加棠瓶儿自己。
到了第二天,他们又在乱石堆里刨出了一条。
"这是龙吧?"齐无咎蹲在那条奄奄一息的银色长虫面前,胡子一抖一抖的,"虽然细了点、短了点,但你看这鳞片、这头角、这四只爪……"
"只剩三只爪。"棠瓶儿纠正。
那条幼蛟瘫在泥里,从头到尾不过三尺长,通体银鳞黯淡无光,腹部有一条狰狞的旧疤,从脖颈直剖到尾根,奄奄一息。
它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竖瞳看着棠瓶儿,嘴角溢出一缕透明的涎水,尾巴尖极微弱地摆了摆。
"龙筋被抽了,"齐无咎叹了口气,"这比我还惨。我至少经脉还能接回来,龙筋没了那就是真瘫了。"
棠瓶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幼蛟的头顶。那幼蛟蹭了蹭她的掌心,又微弱地摆了摆尾巴。
棠瓶儿心口那根弦忽然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条流转的星河,那是从血雨之后就一直盘踞在她体内的东西。
她把掌心贴在幼蛟腹部的旧疤上。一那股温热的灵流顺着手臂汩汩而下,注入幼蛟体内。
幼蛟浑身一震,银色鳞片猛地炸开又合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越吟啸。片刻之后,它那条一直瘫软的尾巴居然抬了起来,绕上了棠瓶儿的小臂。
齐无咎目瞪口呆:"你还能治龙?!"
棠瓶儿缩回手,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不知道,就试了一下……它好像就好点了。"
幼蛟把脑袋拱进她肘弯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齐无咎:"……城主,你真的是人吗?"
棠瓶儿低头看着拱在怀里打呼噜的幼蛟,又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门口探头探脑的三眼小孩和正在梳理银发的狐女,忽然有点想笑。
"管我是不是人,至少现在,这条龙是我的了。"
齐无咎默默竖起拇指。
是夜,棠瓶儿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围着一簇篝火。她把药草分成了七份,灵泉划出了七个取水点,又把窝棚往旁边扩了扩,勉强搭出七个小棚子。
狐女化名胡三娘,主动揽了做饭的活。三眼小孩不肯说自己叫什么,棠瓶儿就给他起了个名,叫阿星,因为他额心那只闭着的眼睛在火光下总有一点金色的碎光,像星星一般璀璨。
三个汉子分别是张铁、王武、李四柱,都是被大宗门淘汰下来的外门弟子,修为低微但有一身蛮力,干起活来倒勤快。
棠瓶儿坐在离篝火稍远的石头上,看着这群人在火光里忙忙碌碌。
谁能想到她之前只是个被人废了丹田扔下深渊的废物。这没几天,她居然有了七个,算上她自己,八个人要养活……
"城主!"齐无咎忽然喊她,"你看天上!"
棠瓶儿抬头。
九幽深渊上方那窄窄一线天光已经彻底被赤色天穹取代,散发着温和的、橘粉色的霞光,像是日出的前奏。而霞光之中,隐隐有万千细碎的金线垂落下来,丝丝缕缕融入深渊地面。
地面上的苔藓猛地拔高了一截,药草疯长,灵泉水汩汩翻涌,连崖壁上那些千年白骨附近的岩缝里都冒出了绿意。
阿星额心的竖眼猛然睁开,鎏金瞳仁倒映着漫天金线,嘴唇翕动轻轻说了句:"这是上苍赐予。"
棠瓶儿怔怔看着这一幕,脑中忽然撞入一道声音。
清冽低沉,像远山覆雪。
"……别哭了,吵。"
棠瓶儿浑身汗毛倒竖:"谁?!"
那声音没再响起,她以为是自己幻听。突然,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没了刚才那般凶狠。
"你别哭了,我疼。"
棠瓶儿:"???"
难道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