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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物 青云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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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的山风终年不歇,吹过外门杂役区的低矮院墙时,裹着一股霉烂的草腥气。
棠瓶儿蹲在水井边搓洗外门弟子的道袍,手指被冻得通红。
井水是从后山灵脉引下来的寒泉,寻常人碰一下便刺骨生疼,但她早已习惯。
十年了,从七岁被带上山到现在,十七岁的棠瓶儿在这口井边蹲了整整十年。
"瓶儿,今日的活干完了没?张师兄说了,午时前若不把三十件道袍晾好,这个月的辟谷丹就没了。"
一个穿灰布衫的杂役从廊下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半块干饼。
棠瓶儿头也不抬:"快了。"
"你说你也是,入门十年还是凡骨废脉,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咱们这批杂役里最差的也修到炼气三层了,"那人嚼着饼子含混不清道,"你那丹田是不是压根就没长开?"
棠瓶儿把最后一件道袍拧干,甩进木盆里,站起身时才慢吞吞回了一句:"你管我。"
"嘿,你这脾气还挺大"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铁甲碰撞的脆响。
棠瓶儿抬头,只见一队身穿玄铁甲的执法弟子撞开了杂役院的大门,为首那人面白无须,正是青云宗掌门座下大弟子崔恒。
崔恒的目光越过满院惊惶的杂役,直直钉在棠瓶儿身上。
"拿下。"
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架住棠瓶儿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两条手臂从肩膀上扯下来。
棠瓶儿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却一如既往的隐忍没吭声,她抬起眼看向崔恒:"我犯什么事了?"
崔恒冷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碎裂的玉简,举到她面前。"宗门至宝通灵玉简昨夜失窃,今日在你这杂役的床铺底下搜了出来。棠瓶儿,你偷盗宗门重宝,证据确凿。"
棠瓶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通灵玉简她是知道的,那是青云宗开山祖师传下来的法器,据说能感应天地气运,但凡出现异宝出世或天象大变,玉简便会提前示警。
昨夜她确实听见了藏经阁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但当时以为是谁打翻了丹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没有偷。"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崔恒一挥手,"废去丹田,打入九幽深渊。"
周围的杂役们倒抽一口冷气,有人甚至往后缩了几步。九幽深渊,那是青云宗处置重犯的地方,瘴气弥漫,灵脉断绝,被打下去的人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棠瓶儿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崔恒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通灵玉简失窃是真的,但栽赃给她的人,恐怕正是这位掌门大弟子。
至于为什么是她……棠瓶儿在脑中翻了一遍这十年来跟崔恒的交集,只想起三天前她去后山砍柴时,无意间瞥见崔恒与一个黑袍人在密林深处交谈。那黑袍人腰间挂着一枚魔修才用的骨铃。
也许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没有偷,"棠瓶儿又说了一遍,眼光变得清冷,"崔师兄,你若现在收手……"
"废她丹田。"
执法弟子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其中一人伸手按在她小腹之上,掌心灵力一吐,棠瓶儿只觉得丹田处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从里往外生生剜了一块。
剧痛在瞬间炸开,她整个人弓了下去,嗓子眼里挤出半声惨叫,又被她自己咬碎在了牙关里。
血从她嘴角淌下来,染红了灰布杂役服的领口。
崔恒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虚,但那心虚很快就被冰冷的果断压下。
"扔下去。"
棠瓶儿被拖出了杂役院,沿途经过外门练武场时,不少弟子停下脚步看热闹。
有人窃窃私语:"就是那个废物啊?入门十年还是凡人,偷东西倒挺在行。"
"九幽深渊,啧啧,活不过三天。""活该,谁让她是个废物……"
棠瓶儿听着那些话,眼底的一点火苗,渐渐烧成烈火,她始终没有落泪。如果自己真的哭了,会发生比死更可怕的事。
两个时辰后,她被押到了青云山北麓的断魂崖。崖下便是九幽深渊,雾气漆黑如墨,偶尔翻涌一下,露出崖壁上森森白骨。
那都是千百年来被扔下去的人,骨头被瘴气腐蚀得发黑,却也始终没有风化殆尽,就这么挂在那里成了路标。
"下去吧。"
执法弟子松了手。棠瓶儿往下坠去的最后一刻,看见崔恒站在崖边,手里握着那枚碎裂的通灵玉简,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松了口气。
接着她落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坠落的过程漫长而痛楚,罡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本就碎裂的经脉在风压下寸寸皲裂。棠瓶儿在半空中蜷起身体,把所有的疼都收进胸腔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终于。
砰的一声,她砸进了崖底一片松软的腐泥里。那一瞬间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强烈抗议,她张口想喘气,却吸进了一口浓稠的瘴气,肺腑像是被灌了滚水般灼痛。
九幽深渊。
棠瓶儿仰面躺在腐泥中,看着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光,恍然间觉得这一生很可笑。
入门十年,她砍柴、挑水、洗衣、洒扫,勤勤恳恳做牛做马,到最后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废了丹田扔下悬崖。
废脉凡骨,真的就该死吗?
她翻了个身,挣扎着爬起来,四肢并用朝崖壁的方向爬去。她不想死在这里。即便丹田没了,经脉碎了,瘴气在蚀她的肺,但她还是要爬。
爬了三丈远,她摸到了一处浅浅的岩洞,勉强能容一人蜷身。棠瓶儿把自己塞进去,后背贴着湿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喘气。
瘴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经脉碎裂的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一万根针在她骨头缝里来回穿刺。
她咬着袖子,把呜咽声全部吞回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被她憋住了。
不能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不能哭。
可疼痛太剧烈了。丹田废掉之后,残余的灵气在经脉残骸中乱窜,撞到哪里哪里就爆开一道血口。棠瓶儿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横跳,终于在接近临界一刻,剧烈的痉挛让她牙关一松。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了下来。
那滴泪砸在岩洞的地面上。
突然!九幽深渊,整个地动了一下!
棠瓶儿恍惚间以为自己痛出了幻觉,直到头顶那窄窄一线的天光骤然变成了赤红色,浓稠的血色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赤色的暴雨,从高空轰然坠落,含着磅礴的灵气,砸在深渊的瘴气黑雾上,如同沸汤泼雪,黑雾嘶嘶作响地翻滚退散。
毒瘴被血雨冲刷殆尽,千百年来从未有过活物能存活的深渊底部,第一次露出了被黑雾掩盖太久的地面,湿润的、翻着新泥的、甚至带着一丝温热的土地。
棠瓶儿赤红着眼仰头,她的情绪像是溃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回去。委屈、不甘、痛楚、愤怒、还有一丝倔强的不服输,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
"凭什么……"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凭什么是我……"
九天之上,又是一道闷雷滚过。血雨下得更急了,雨水中裹挟的灵气狂涌而入棠瓶儿的身体,她那些寸寸碎裂的经脉竟在这股蛮横的灵流冲刷下开始一一愈合。
棠瓶儿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呆住了。
碎掉的经脉像是被人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合,每合上一处就有一道清亮的热流通过,把那截经脉重新贯通。
她丹田虽然仍是空的,但全身经脉在血雨中修复了七七八八,甚至比她废脉之前还要宽阔通透。而在这副焕然一新的经脉中,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通畅舒服。
像是心窍里多了一根弦,每跳一下外面的天地就跟着震一下。她深呼吸,天地间便卷起一阵风;她心跳加速,崖壁上的碎石便开始簌簌抖动;她后怕地缩了缩身子,头顶那片赤色天穹便暗淡了几分。
棠瓶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双常年泡在寒泉里的、指节通红的手,掌心之中隐隐有流光游走,像是一条极细极细的星河在她皮肉底下缓缓转动。
她试着平复情绪,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一压下去。
诡异的是,随着她情绪平稳下来,外面的天地异象也随之缓和,血雨转小,天穹转暗,连深渊中残余的瘴气都不再翻涌。
她脚下三尺之内,枯死千年的深渊地面上,居然凭空抽出了一株嫩芽。那嫩芽通体碧绿,叶尖凝着一颗晶莹的灵气露珠,在昏暗的光线中盈盈发亮。
棠瓶儿盯着那株嫩芽研究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凡间,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说上古时候有位天君,心窍通天地,悲则天哭,喜则天晴,一念起而万物生。
那时她当神话听,听完就跑去掏鸟窝了。
现在她坐在九幽深渊的岩洞里,腿上躺着一株刚冒出来的灵芽,头顶是还没散尽的血色残云,她忽然觉得那个故事……不一定是故事。
"……我到底是什么。"
她轻声问,问的是自己,又像是在问这九幽深渊之上。没有人回答她,但头顶那窄窄的天光又漏了一缕下来,照在她膝头的嫩芽上,那嫩芽便又往上窜了一寸。
棠瓶儿:"……行吧,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