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艾伯伦 ...
-
艾伯伦带着珍妮弗的骨灰去了伦敦。
飞机降落在希思罗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看。伦敦的天是雾灰色的,很低,像珍妮弗的眼睛。他站在机场出站口,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很笃定地认定了一件事:珍妮弗在看着他。
他去往珍妮弗家。那是在北伦敦的一栋普通的联排房子,门前有一小片花园,种着玫瑰和薰衣草。艾伯伦按门铃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他想过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严肃的、古板的、不苟言笑的,像珍妮弗描述过的那样。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他看到艾伯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他手里捧着的骨灰盒上,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是艾伯伦?"他说。声音比艾伯伦想象的要温和很多。
"是。"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珍妮弗的妈妈在泡茶。"
珍妮弗的母亲南希·普林斯特正在厨房里煮水。她是个瘦小的女人,围裙上印着小碎花,头发盘成一个整齐的发髻。看到艾伯伦进来,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骨灰盒,轻轻放在客厅的壁炉台上。
"谢谢你送她回来。"她说。
他们给艾伯伦倒了茶,端了饼干。然后他们坐在沙发上,开始给艾伯伦讲珍妮弗小时候的事。
"她小时候不爱说话,"南希说,"但特别倔。有一次她去参加钢琴比赛,弹错了一个音,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了三个小时,不吃饭。她爸在门口求她出来,她就是不开门。"
"后来呢?"艾伯伦问。
"后来她出来了,把那个曲子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弹,然后又参加了一次比赛,拿了第一。"南希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很复杂的温柔,"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自己做完了。"
普林斯特先生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后来他站起来,去书房拿了一个东西出来。
一个盒子。艾伯伦认出来了——是珍妮弗寄回伦敦的那个纸盒。绳子还捆着,没有拆开过的痕迹。
"我们没打开。"普林斯特先生说,"寄件人写着她的名字,地址是她冰岛的朋友家。我们想,既然她寄回来了,我们就不拆。等——等她想告诉我们的时候再说。"
他把盒子递给了艾伯伦。"但既然你来了,也许应该交给你。"
艾伯伦接过来。他解开了绳子。
里面只有一张纸和一朵干枯的三色堇。
纸上是他那首没写完的诗。但剩下的七行被补上了。字迹是珍妮弗的——他在达芙妮家见过她的字,规整而清秀。
《Daydream》
When I was small I thought that clouds were sheep
That wandered off from some celestial farm,
And every night the shepherd, who was sleep,
Would count them back with noiseless, steady arm.
I thought the wind was just a sigh the earth
Released because the stars were far away,
And morning came because the dark gave birth——
I never knew how far the sky could bend,
How long the road could be with no one near,
I only knew the hours had no end
Until you came and made the daylight clear.
So if I leave before the story's told,
Remember: I was warm, and I was bold.
---
《白日梦》
小时候我以为云朵是羊群,
从某个天上的农场走失,
每个夜晚,那个名叫睡眠的牧人,
用无声而稳固的手臂把它们数回。
我以为风只是大地的叹息,
因为星辰太远而释放,
而早晨降临是因为黑暗孕育了——
我不知道天空可以弯得那么远,
道路可以那么长而身旁无人,
我只知道时间没有尽头,
直到你来了,让白昼变得清晰。
所以如果我在故事讲完之前离去,
记得:我曾温暖,我曾勇敢。
---
艾伯伦站在珍妮弗伦敦的家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干枯的三色堇从盒子里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南希·普林斯特递过来一块手帕。艾伯伦摇了摇头。
"眼睛进东西了。"他说。
他从珍妮弗家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伦敦的落日把天空染成一种奇异的红金色,从灰蒙蒙的云层底下透出来,把街道和屋顶都镀上了边。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光,终于明白了珍妮弗说的那句——"你的头发像伦敦的落日。"
红棕色、温暖的、将要消逝但此刻还在的光。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一直走到了太阳完全沉下去,天色变成一种温柔的深蓝。在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她蹲在街角的台阶上,大概六七岁,黑色的头发扎成两个不太整齐的辫子,穿着过大的灰色外套,膝盖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破旧背包。她抬起头来——艾伯伦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雾灰色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微微抿着的嘴唇。和珍妮弗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眼睛。珍妮弗的眼睛是暗的,像伦敦的天空;而这个女孩的眼睛是亮的,像刚打出来的银饰。
艾伯伦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往后缩了缩。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还是看着他,里面有一种克制的、超出她年龄的审慎。
"安妮。"她说,声音很小,"安妮·佩洛西。"
"安妮。"艾伯伦笑了。落日的光已经差不多散了,但他觉得自己的头发还是暖的——伦敦的温度留在了上面。"我叫艾伯伦·里尔曼,来自冰岛。"
"冰岛。"安妮歪了歪头,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那是哪儿?"
"一个夏天太阳不会落山的地方。"艾伯伦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路灯初亮的光,"你愿意去冰岛当我和珍妮弗的女儿吗?"
他向安妮伸出了手。
安妮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犹豫了很久。路过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谁也没有注意这个红头发的年轻男人和这个黑头发的小女孩。最后安妮伸出她细瘦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攥得很紧。
艾伯伦牵着安妮的手走在伦敦的大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身后拖过来,在柏油路面上变形、延伸,像两个相连的岛屿。
"谁是珍妮弗?"安妮仰起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把她的灰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啊——"艾伯伦拉长了语调,目光望着前方。伦敦的夜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淡金色的云,"她是伦敦的天空,是冰岛的夏日,是我的爱人,是你的母亲。"
安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会一直看着我们对吗?不管是在伦敦还是冰岛?"
"会的。她会一直看着我们。"
艾伯伦说完这句话,他们刚好拐弯,走进了另一条街。路灯的光芒在拐角处断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照在他们并排的背影上。
他的手里握着那朵干枯的三色堇,还有那张写着半首诗的纸。在他口袋里,珍妮弗的骨灰轻轻摇晃。冰岛在北方等着他们,那里有永不落下的太阳,有一棵新种下去的三色堇,有一个可以大声朗读十四行诗的废弃剧院,还有一座永远留着空位的白房子。
伦敦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即将下雨的气息。但艾伯伦知道,在冰岛,此刻还是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