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再会 半夜寻“死 ...

  •   宫墙内外关于“百鬼夜行”的流言如瘟疫般蔓延,每一个茶馆酒肆都在编排着那些贪官血淋淋的死状。
      寒鸦凄厉地划过夜空,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北风愈发刺鼻。
      那玄色的靴底踩在瓦片上,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后,两道同样身着夜行衣、蒙着面罩的残影在狭窄的胡同口猝然相撞。
      还未等对面出手,宴云玦便先发制人。利刃出鞘的那一刹,那人唯有躲闪,未有动半分杀心。
      好似与那晚的人不是同一个,至少行是上是毫不相干的。
      “大半夜的,哪个不怕死的家贼敢在我面前玩夜行?”
      顾子俞瞬时认出眼前人的身形,声音却又刻意压低,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此刻,宴云也闻声认了出来。
      是顾子俞。
      顾子俞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失去重心的惯性让宴云玦重重撞在顾子俞的胸膛上。
      这突如其来的碰撞也让顾子俞脚下一滑,顺势带着人齐齐跌入一旁堆满杂物的阴影废墟中,其掌心死死扣着宴云玦的后脑,硬是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人肉垫子。
      “……”
      “刚才这边好像有动静,过去瞧瞧!”
      胡同瞬时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铁甲摩擦声与火把光影。
      有碍于胡同外锦衣卫正在搜寻,顾子俞便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宴云玦的口鼻,防止其发出任何声音。
      巷外,脚步声终于渐渐往街角挪去。顾子俞察觉到宴云玦挣扎,其缓缓地挪开捂住他口鼻的手。
      “唔……干什么?还有,你怎么在这?”
      “干什么?我倒是想问问……殿下大半夜穿成这样来投怀送抱,是想干些什么?”
      “若是被人撞见你穿成这副样子,你的清名不要了吗?你是想把那些罪名坐实吗?”顾子俞挑起宴云玦耳侧的黑纱带子,作势便要往下拉。
      “你怎么会在这?”宴云玦道。
      “怎么,这天底下还有本世子去不得的地方?殿下不先想想自己禁足的处境,反倒先盘问起我来了?”
      顾子俞猛地扯掉了蒙在自己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俊美的脸。
      “我来见见这市井所称的‘鬼’,殿下来干什么?”
      “我来找命案真凶。”宴云玦说着,反身便一把叩在了顾子俞的右肩上。
      “借你肩膀一用,助我起身。”
      “光这右肩膀能借你多少力气?两只肩膀可以都借给殿下。”
      宴云玦撑起身来,顺手还拍了拍垂落的玄色衣摆。
      “还不起来?”
      “我撞疼了……等你拉我一把。”
      “……”
      “得,我还是自己慢慢爬起来……”
      语未毕,一只纤纤玉手便出现在顾子俞眼前。
      “我就知道咱们小殿下最心疼人了……”
      顾子俞握住了面前的那只手,其方欲起身,不料对方瞬时将手松开了去。顾子俞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先跌回了地上,那地面的温热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去。
      “嘶……干什么松手了?”
      “因为……”
      “你,刚才是装的。”
      说罢,宴云玦解下佩剑扔给了顾子俞。
      “此剑名唤‘镇邪’,你不是要去找鬼吗?拿着避邪。”
      这剑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且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整体上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色泽。
      这柄剑是玄文帝亲制所赠,亦是宴云玦七岁时的生辰礼。具帝所言,这柄剑是天赐的宝剑,说是这柄剑从开刃时便刻上了宴云玦的名字,能镇住宴云玦身上的病气……
      可今日,宴云玦把它“扔”给了顾子俞,叫顾子俞持其避开邪魅。
      “殿下可还真是舍得。”
      宴云玦未应,转身便向巷外徐行。
      “喂!去哪?”
      宴云玦的脚步顿了一下,缓缓开囗道:“回宫。”
      闻言,顾子俞赶忙撑起身子并将那把被“扔”进怀里的剑叩紧了几分,其一步并两步,两步并三步的追进了宴云玦的影子里。
      “干什么。”
      “发现了比找鬼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宴云玦问道。
      “送你回家,怎么,不愿意?“顾子俞手里叩着那柄‘镇邪’,始终’滞留’于宴云玦身影之下,不急不徐。
      “没有。”
      闻得宴云玦一语,顾子俞脚下便快了几步以赶上宴云玦,与其并肩。待顾子俞行至其身侧便将那剑身夹于腋下,顾子俞一手慢慢掰开宴云玦垂于身侧的右手,另一只手就赶着将左臂垂落的衣袖塞进对方手中。做完以上步骤,顾子俞便将宴云玦纤细葱白的右指并拢起来。
      “攥好了,夜里露霜重,石板滑。”
      “……”宴云玦未作声,只是默默地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行,路滑、我怕,换我来牵你的。”
      顾子俞捏住了宴云玦袖口的布料,力道不重,却又让人不好拒绝。
      “……嗯。”
      平稳的步子持续了很久,两人一路聊的很多,因为顾子俞会偶尔滔滔不绝;两人一路又聊的很少,因为宴云玦鲜少理会。
      最终两人的脚步稳稳地停在了宫墙之下的一处阴影里。四下静谧无声,甚至连虫鸣都少有耳闻。
      “……到了。”顾子俞小声道。那声音里好似揉杂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
      顾子俞微微侧过头,其脸颊几乎要蹭到宴云玦的肩窝。这个姿势能让顾子俞看到那人安静的侧脸和垂落的鬓发。
      这份安然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这是顾子俞十年以来不曾肖想过的景致。
      “走了。”
      “下次见……”顾子俞依依不舍的松了手中力道,将那片囚于掌心的衣角放逐于茫茫夜色。
      “嗯。”
      “再会。”
      宴云玦背对顾子俞前行,而顾子俞向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后,才终于心满意足地转身,只是他走了一步,便回了三次头。
      那两道身影就如此背道而行,很快两人便融入了宫墙外的夜色之中。
      次日,天光大亮,顾、宴二人会于书房。书案前,顾子俞依旧是那副没规矩的坐姿。
      “约我到这儿干什么?”
      “你字太丑,要练。”宴云玦应声道。
      “嘶,殿下的话真是越来越扎人了。”顾子俞的指节轻叩于案面,发出“铛、铛”的声响。“我那字儿叫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懂不懂?”
      闻此,宴云玦手上的笔墨顿了一下,转眼间宣纸上被印出一朵小小的墨花。
      十年前的一个初夏。一张小小的矮案前,坐着两个练字学书的小娃娃。一个将腿屈起踩在席子上,别一个则温润如玉、恪守规矩。
      此刻,顾子俞右手握着毛笔,正在一与宣纸展开殊死搏斗。不久后,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跃然纸上,那张白净的宣纸刹时变得惨不忍睹。
      “嘶……这《中庸》到底是哪个老头写的?字这么多,还全绕来绕去的。”
      顾子俞随囗抱怨了一句后,那笔尖下一刻便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大团墨渍。顾子俞见此嫌弃地皱起眉,转而干脆将笔一扔,身子一歪,将大半个重量熟练地靠向了旁边端坐着的宴云玦。
      他将下巴搁在宴云玦的肩窝处,眼睛不安分地瞥向那张字迹端正清秀的宣纸,然后理直气壮地赖着不走。
      “宴宴……你写得这么快,帮我抄抄行不行……就一小段!太傅那老眼昏花的,肯定看不出来。”
      “顾小鱼……你要自己写,你的字有一点丑,得练。”
      这突如其来的当面嫌弃,非但没有让这京城里横行霸道的小魔王气恼半分,反而在他喉咙里逼出了一声拖长了音调的轻哼。
      顾子俞没从宴云玦的肩膀上挪开,反而变本加厉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往宴云玦的颈窝里用力地拱了拱。
      “我这叫剑意!我爹说了,我这双手以后是要提刀杀敌的,捏着这破毛笔能写出什么好东西……”顾子俞一边强词夺理,一边又顺势抓起宴云玦搁在案上的那只空闲的手。
      “好宴宴,你就心疼心疼我。要不……你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我保证好好学!”
      “那你……要好好学。”
      闻言,顾子俞立刻坐正了身子,随后将那只被嫌弃而扔掉的毛笔重新捡了回来,端端正正地虚握在掌心。
      “一言为定!”
      顾子俞生怕宴云玦会反悔,连忙托起了宴云玦的手腕,引导对方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又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顾子俞将人半圈在怀里。
      顾子俞极有分寸地塌下了左肩,发誓绝不让自己的手肘碰到宴云玦心口的位置。
      案几上的宣纸被两人重新铺平,浓郁的墨水味儿在两人交叠的袖摆间静静晕开了去。
      “宴宴,我们从哪个字开始?是这个‘天’字,还是那个‘命’字?”
      「以后每天练字我都这么干。宴宴的手真小。」
      “要从你的名子始起……”
      那只覆在手背上的手力道很轻,却又不容拒绝地牵引着顾子俞的笔锋于宣页上游走。
      顾子俞的目光跟随着笔尖,宴云玦真的没有写《中庸》里枯燥的“天命”,而是横竖撇捺,写下了“顾小鱼”三个清秀端正的小字。
      “宴宴,我名字里的那个‘俞’,不是……”顾子俞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却在侧过头的瞬间戛然而止。
      “……”
      宴云玦的侧脸近在咫尺,微垂的眼睫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顾子俞盯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纠正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这世上叫他小鱼的人,大概也就只有眼前这一个了。
      “行吧,顾小俞就是顾小鱼。反正这纸上写的是什么,也只有你知我知。”
      “那你现在可以去写课业了吗?”
      那声极轻的催促落入了那小“无赖”的耳中,顾子俞的肩膀明显地垮了下来。
      顾子俞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人依然紧紧贴着宴云玦的衣袖。
      “好嘛,写就写。但太傅留的那些东西,就跟催眠的符一样,看着就让人困了。”顾子俞重新捏紧了那支毛笔,将笔毫在砚台边缘重重地掭了掭。
      这一次,他没有乱画,只是安安静静地抄着《中庸》。顾子俞偶尔会看一眼旁边纸上清秀的三个字,然后憋着一股劲,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宴云玦在一旁瞧着那股子费劲的劲儿,便扯了址顾子俞的衣袖道:“不想写字的话……其实,也可以先画几个小画儿…”
      那支刚写了四个字儿的毛笔“啪嗒”一声又被随意丢回了砚台旁。
      顾子俞的视线紧紧黏在那几根简单的墨线上,看着一只圆头圆脑的猫在笔尖下成型。他一边看着,一边又立刻将刚才那张沾了几笔墨水的的纸往旁边推了推,生怕未干的墨迹沾染过来。
      “真好看,圆圆的,宴宴养得真好。”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雀跃。
      顾子俞顾不得手上还沾着一点墨汁,又重新抓起笔,在砚台里胡乱蘸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地凑到那只圆滚滚的小猫旁。他屏住呼吸,手腕悬空,小心翼翼地在小猫的嘴边歪歪扭扭地添上了一条胖胖的小鱼。
      “既然是宴宴养的猫,那以后它的口粮,自然要归‘顾小鱼’管!”
      顾子俞再次松了笔,两只手捏起了宣纸的两角,开囗道:“那阿玦可要给我作证,等太傅查功课时候,你得说这纸上的猫和鱼,就是《中庸》里的稀世真迹!”他一边说着毫无逻辑的混账话,一边又咧开了嘴,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
      顾子俞将那张画着猫鱼的宣纸仔细折叠好,极其郑重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还不忘伸手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
      「我得把这张纸带回去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走吧宴宴,我带你去喂御膳房后院的那只猫崽。”
      可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起身之时,宴云玦下身一麻,眼看着便要把自己摔上一跤。面对这副突然栽倒下来的身躯,顾子俞愣是连眼都没眨一下,其身体先一步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猛地张开双臂,以一种极其保护的姿态,将快跌落的宴云玦牢牢锁进怀里。
      书房外的蝉鸣声于此刻一退而去,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道交错的心跳声。
      “宴宴,你磕到哪里没有?”
      顾子俞立刻略去了自己被磕疼的脊背一声不吭,转而迅速翻身半坐起来,将宴云玦稳稳护在自己腿上。
      “腿麻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就算急着往我身上扑,万一我没接稳摔疼了你怎么办?”
      “对不起……”
      “跟我道什么歉?地板这么硬,没磕坏宴宴就算它有功了!”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下午就多喂我吃两颗松子糖。”
      顾子俞干脆将脑袋往下压了压,那毛茸茸的发顶径直抵在宴云玦的颈窝处乱拱了两下,像极了一只讨要顺毛的幼猫。
      “还麻不麻?不麻了咱们就去看小猫。”
      顾子俞一把带起了宴云玦,开囗道:“走吧宴宴,再晚些,那小家伙该把御膳房的墙根挠破了。”
      “嗯!”
      ……
      “丑就多练,找什么借口。”
      闻此,顾子俞只得陪着笑脸应声道:“那殿下,就将臣方才所说视为酒后胡言便是。”
      “不过,那只‘鬼’的笔锋倒与你的相似些许。”
      “哦?长什么样儿?不如殿下领臣一道去探探?”
      宴云玦放下手中狼毫,转身看向顾子俞道:“墙面早已粉饰过了,顾大人有何高见?”
      “未知全貌……又当如何予评?殿下觉得呢?”
      “顾大人高见,不过宴某认为顾大人理应知晓得比我更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