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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神庙外的雪 叶轻眉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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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眉醒来时,半张脸埋在雪里。
她先呛了一口,鼻腔里全是细碎的冰碴。等她撑着地坐起来,才发现右手五根手指都冻得发木,指腹贴在掌心,半天掰不开。
周围没有公路,没有护栏,也没有任何景区提示牌。雪原一直铺到山脊尽头,远处立着一幢灰白色高楼,外墙平直,窗户少得不合常理。它不像寺庙,倒像一座被遗弃在雪山里的研究所。
叶轻眉盯着那幢楼看了几息,太阳穴忽然一跳。
冷白的灯、合拢的金属门、玻璃柜中陈列的旧物,一闪而过。画面太快,她来不及抓住,头痛已经沿着耳后钻下来。
“小姐。”
声音从背后响起。
叶轻眉回头,看见一个黑衣少年站在三步之外。他眼上蒙着黑布,肩头落了一层雪,右手提着一根狭长铁钎。那东西看起来不算锋利,他握着它的姿势却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你在叫我?”
“是。”
“我叫什么?”
“叶轻眉。”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陌生得很,可她在心里默念一遍,又觉得它原本就该属于自己。
她没有急着相信眼前的人,先问:“你是谁?”
“五竹。”
“那边是什么地方?”
少年转向高楼:“神庙。”
“我从里面出来的?”
“是。”
“还能回去吗?”
五竹沉默了半息:“回去会死。”
他说得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山上正在下雪。叶轻眉看着他蒙眼的黑布,判断不出他是在恐吓,还是确实没有夸张。
她站起来,双腿一软,膝盖差点砸回雪中。五竹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动作快得像早就算准她会摔。他的掌心比雪还凉,却稳得没有半点颤动。
叶轻眉借着他的力站稳,没有立即松手。
“你为什么帮我?”
“我负责保护小姐。”
“谁让你负责?”
五竹没有回答。
叶轻眉等了一会儿,明白这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不准备说。她不再追问,把身上过于单薄的白袍裹紧,朝高楼相反的方向望去。
“山下有人吗?”
“有。”
“多远?”
“按小姐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
这句话比“很近”有用。叶轻眉点了点头:“那就走。先找吃的和住处,其他事等活下来再说。”
五竹走在前面半步。每逢雪面下有石头或裂缝,他都会提前停一下,等叶轻眉绕过去。叶轻眉起初以为他熟悉路,走了半个时辰才发现,他落脚之前从不试探,像能隔着厚雪看见地形。
她没有问。
眼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她连自己为什么躺在神庙外都没弄明白,至少五竹暂时没有伤害她。
下山的路比预计难走。午后风势变大,叶轻眉的鞋底进了雪,脚趾冻得发疼。五竹见她脚步变慢,停下来解自己的外衣。
“不用。”叶轻眉按住他的手,“你不冷,不代表我能理所当然扒你的衣服。”
五竹似乎没听懂“理所当然”,仍把外衣递过来:“小姐失温会死。”
叶轻眉接了。
衣服没有体温,挡风却很好。她穿好以后补了一句:“算我借的。”
五竹点头,像把这句话记进了某个地方。
傍晚,他们终于看见山脚下的炊烟。
村子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房顶压着厚雪,墙面多是黄泥和碎石垒的。村口坐着一个老人,身上裹着破草席,面前的碗里结了一层薄冰。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看见外人进村,第一反应不是围上来,而是往自家门后躲。
叶轻眉走近时,一个抱着木头娃娃的小女孩没有来得及跑。她约莫七八岁,左脚的鞋开了口,冻红的脚趾露在外面。
“村里有能借宿的地方吗?”叶轻眉问。
女孩没敢答,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妇人。
妇人正在屋檐下择一把发黄的野菜。她先看叶轻眉,又看五竹手里的铁钎,神色拘谨地指了指村尾:“土地庙空着,门坏了,能挡一点风。”
“谢谢。”
叶轻眉往村尾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孩的鞋。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袖,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任何能换东西的物件。
这一眼没有用。她只能先走。
土地庙比想象中更破,门板缺了半扇,供桌塌了一角。五竹捡来干枝生火,叶轻眉则把地上的草拢到一起,铺出一块勉强能坐的地方。
入夜后,村里传来争吵声。
一开始隔得远,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近,夹着男人的咒骂和孩子踉跄踩雪的声音。
叶轻眉走到庙门口。
白天见过的小女孩正被一个壮实男人拽着胳膊往村外拖。她娘跪在雪里,双手抱住男人的腿,被一脚踹开后又爬过去。
“刘三爷,再宽三天!开春我替你家种地,阿絮也会做活,我们一定还!”
“你拿什么还?”男人扯了扯手里的借据,“去年借八斗粮,入冬又借两斗,连本带利十二斗。你家粮缸比脸还干净,不拿人抵,难道要我喝西北风?”
阿絮没有哭,只把木头娃娃抱得更紧。她显然知道哭没有用。
周围站着十几个人,却没有一个上前。有人低头,有人把自家孩子拽回门内。村里人怕的不是刘三爷一个人,而是他背后的粮仓、借据和里正。
五竹站到叶轻眉身后:“要杀吗?”
叶轻眉回头看他。
“你杀得了他?”
“能。”
“那里正呢?替他收债的人呢?下一次缺粮的时候,又是谁借给这些人?”
五竹没回答。
叶轻眉也不是在问他。她只是提醒自己,眼前最直接的办法未必能解决问题。
可什么都不做,阿絮今晚就会被带走。
她走进人群:“先放开她。”
刘三爷转头,见是白天进村的外乡女子,先打量她的衣裳,再看她的脸,笑意慢慢浮上来。
“你要管?”
“她家欠你多少,我替她还。”
阿絮的母亲猛地抬头。周围也响起低低的议论。
刘三爷没有立即答应。他把叶轻眉从头看到脚,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最久:“十二斗粮,按现在的价,三百六十文。你有?”
“现在没有。”
人群里的议论声顿时变了。有人叹气,有人觉得她在拿阿絮的命胡闹。
刘三爷扯着阿絮就走:“没钱充什么好人?”
五竹一步挡在他面前。
刘三爷甚至没看清他怎么过来的,只觉得握住阿絮的手腕一麻,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身边两个打手立刻摸向腰间短刀。
叶轻眉拦在五竹前面:“我没说不给。我说三天后给。”
“三天?”刘三爷揉着发麻的手腕,眼神在五竹身上来回打量。他不敢硬抢,却也不愿空手离开,“凭什么信你?”
“立字据。”叶轻眉说,“三日后太阳落山前,我还你三百六十文。你这三天不能带走阿絮,也不能动她家里任何东西。”
刘三爷眯起眼:“你若还不上?”
叶轻眉尚未回答,他已经笑了:“那就用你抵。你比这小丫头值钱。”
阿絮的母亲脸色一白,急忙摇头:“姑娘,不能应!”
叶轻眉没有被激怒。她看了一眼围观的人,问:“里正在哪里?”
人群后方,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咳了一声走出来。他穿的棉衣比其他村民厚,手里拢着袖炉,显然早就到了,只是一直没出声。
“我是。”
叶轻眉道:“请你作证。字据写清楚数目、期限和双方条件。三日内刘三不得伤人,也不得私自加钱。三日后我若不给,按字据处置。”
里正没急着答应,先看刘三爷。
刘三爷算了一会儿。三天不长,他不怕一个没有身份的外乡女子跑。即便她跑,阿絮一家还在;如果不跑,他又能多得一个更值钱的人。
“行。”他说,“不过字据得按手印。”
土地庙里有旧纸和半截墨条。里正写字,刘三爷报数。叶轻眉站在一旁,看见他写下“十二斗粮,折钱三百六十文”,没有立即按印。
“原来借了多少?”
这句话并非临时发难。前一晚,叶轻眉已请周娘子把家中所有与借粮有关的东西找出来,包括盛粮时用过的布袋、替刘家做工留下的木牌,以及每次还粮后在墙上划下的记号。那些记号不具官府效力,却能与刘家出粮单互相印证。
刘三爷不耐烦:“我刚说了,去年八斗,入冬两斗,连利十二斗。”
“八加二是十。”叶轻眉指着借据,“两斗利息怎么来的,按什么期限算,也写进去。”
刘三爷脸色一沉:“村里向来这么算。”
“既然向来这么算,更不怕写。”
里正抬头看了叶轻眉一眼。她不是懂这里的律法,而是知道凡是不肯落在纸上的规则,多半经不起人看。
僵持片刻,刘三爷让里正补了“旧例二成利”。
叶轻眉这才按下手印。
阿絮被母亲抱回去前,仍回头看她:“姐姐,你真有钱吗?”
“没有。”叶轻眉说。
阿絮的脸顿时失了血色。
叶轻眉蹲下,把自己脚上相对完整的袜子脱下来一只,塞进她开口的鞋里:“所以明天开始赚。”
刘三爷走出土地庙,在村口停下。他把一个打手叫到身边,低声说:“去告诉镇上的牙婆,三天后来一趟。”
打手问:“接那小的?”
刘三爷回头看了眼庙门里的叶轻眉,笑了一声:“带两根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