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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一场缅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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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文来不及,或者说根本没打算好好和朱利安告别,他头也不回,一个猛子,扎到阳台外的大树上,从容丝滑地像只猴,等郑家文的背影彻底消失,朱利安才回过神,耸了耸肩,无辜地感慨道“这是你自己选的,我可没有逼你哦。”
按照朱利安的手绘逃生路线,郑家文毫无障碍地一路跑到码头,果然有个接应人在等他,现在城内最大的两方人马都集中在了贝琼城内,外围就跟抽空了一样,毫无防备,所以他们能顺利启程,大摇大摆出驶出太子港,沿着加勒比,途径巴拿马运河,太平洋等,一个半月后抵达申城。
这次的寻黎贝之旅,郑家文深秋从金陵出发,兜兜转转,差点以为会交代在异国他乡,没想到,居然能赶在农历新年的前一天回归故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落地的消息,包括吴哥,虽然郑家文知道,自己几个月前的一走了之,把烂摊子扔给对方,是极不负责任的一件事,磕头谢罪都不过分,但不急于一时,他需要一个完全清醒,心无旁骛的夜晚,来尽情对黎贝,对自己和他的感情,做一场缅怀。
是哪一年认识黎贝的呢?差不多要追溯到郑家文的二十二岁,在最年少轻狂的年纪,为自己的逞凶斗狠付出应有的代价,被人在跑路的计划上动了手脚,舒服躺平的度假生活没开启,反而被扔到了加勒比海最穷的地方。
语言不通,水土不服,郑家文在挨饿和挨打之间选择了前者,硬挺着过了十来天,终于扛不住了,在一家招牌潦草的炸鸡店门口,实施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小的打劫。
当然最后,他成功活了下来,并且还熟练掌握了老缅甸风味韩式炸鸡的制作配方,幕后功臣当仁不让就是年轻的店主,被家族排挤带着寡母流亡海外的吴哥是也。
他们一见投缘,吴哥的中文洒洒水,郑家文的英语麻麻地,两个人在到处充斥着小黑娃的太子港,建立了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的深厚情谊。
郑家文曾经许诺,等自己国内的风头过去,一定会带着吴哥杀进寨子,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当然,三年后,他确实兑现了诺言。
可那时候的两人,漂泊无依,谁都没把这份不切实际的期望放在心里,直到遇见了他。
一天手工早,打烊后他和吴哥百无聊赖,走到了码头边,正说着闲话就看见不远处一伙小黑娃三辆成群,肩膀上搭着根杆子,中间吊着雪白雪白的一块肉。
郑家文好奇,多看了两眼,结果发现,不是要杀猪,而是要杀人,他想都没想,当即冲过去,仔细一瞧,嚯,这白人小孩一头披肩长发,睁着双黄眼珠子,正盯着自己,生无可恋,郑家文脑筋一抽,就出手把人救了下来。
打跑小黑娃后,吴哥很不赞同,他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他们都不知道来龙去脉,万一这孩子是罪有应得呢?
郑家文知道纵使有一万个拒绝的理由,但他的底线不能破,孩子是每个大人都应该无私保护的存在,有了他们,才有未来。
吴哥劝不动他,干脆闭嘴,郑家文给白人小孩松绑,然后用新学的几句本地化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想到这孩子主动开口,说着流利的英语,告诉郑家文,自己叫黎贝,今年十四岁,爸爸妈妈失踪了,家里只剩他和妹妹。
吴哥听到这儿,没忍住,也跟着叹了口气,感慨世道艰难,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
这个意外对于一向爱打抱不平的郑家文来说,小到不能再小,第二天太阳升起,就被抛到了脑后。
谁知,这个白皮小孩,不知道从哪儿打听的,摸清了吴哥的炸鸡店位置,每天一到饭点,就来强制乞讨。
他也不说话,也不动手,单就直挺挺在柜台前站着,有客人来光临还知道让一让道。
吴哥让他气的,拿着扫帚要扫地出门,被郑家文拦住了,他现在负责每天的采买,进货,知道就算给孩子一口吃的,也不算难事儿,但他毕竟不是老板,得吴哥点头才行,于是他想了个馊点子,趁着吴哥午睡的时候,偷偷告诉黎贝,明天等吴哥开门后,当着他的面,挖泥土吃,保证他于心不忍,善心大发。
黎贝虽然听的懵懂,但郑家文连比划带解释,他也能明白,果然,第二天就在吴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上演了苦肉计,不光把吴哥给震撼了,连他的老母亲都同情不已,催着儿子给孩子口吃的。
郑家文后来才知道,为什么黎贝会演的那么像,原来他根本就是本色出境,在和父母走散的这些年里,他跟妹妹大多数时候,都是靠泥土混面粉制成的饼子活下来的。
吴哥知道后,干脆大手一挥,让他把妹妹也带来,反正冷冻鸡肉进价便宜,两个未成年饭量有限,就把这兄妹俩当宠物养,他也养得起。
一个阳光明媚,晒得人睁不开眼的好天气,少年黎贝牵着怯生生的卷发姑娘,小心翼翼来到吴哥的店门口,郑家文老远就看见了兄妹俩的剪影,撇开粗制滥造的廉价衣服不说,但论颜值,绝对的高贵典雅一等一,如果忽略妹妹满头的虱子的话。
为了帮爱玛彻底清理干净头发里藏的小东西,吴哥的老母亲亲自上阵,先是用皂角粉泡,不行,接着用橄榄油搓,也不行,最后实在没办法,三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洋娃娃一般的爱玛,被剃成了小光头。
爱玛的哭嚎声两条街外都听得清,黎贝嘴笨,只会用手给她擦眼泪,吴哥更没用,他看见女性流眼泪就想躲起来,重担压在郑家文身上,他牙一咬,拿着推子三两下就给自己理了个一模一样的发型。
爱玛被他惊吓得打了两个嗝,忘了继续嚎啕,不解地望向黎贝,哥哥也是一脸懵逼,吴哥反应过来,追着郑家文骂他“痴线!”
但好在,郑家文的一番良苦用心,没有白费,起码爱玛看见他顶着卤蛋头,被吴哥用扫帚打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破涕为笑了。
沙发上的郑家文翘起嘴角,尝到两行苦涩的眼泪,他擦了擦,捂住眼睛,沉默,无声地哭了起来。
“黎贝,我好想你。”
这是三天里,郑家文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每增加一次,他的心就会抽痛的更厉害,他不知道当初死讯传开时,有没有人会像现在的自己这样,为一个叫郑家文的人肝肠寸断,但他是真的,在无边的悔恨里,思念着黎贝。
吴哥还是知道了郑家文回来的消息,当他要求经理强行破门时,郑家文瘫在满地的酒瓶里,正在喝干最后几滴,他慢半拍地抬头,望着逆光的门口,不清楚那些到底是人还是鬼?
吴哥过来,一把夺走他手里的空瓶,草草数了下他的战绩,气的反手给了他一巴掌“阿文,站起来,你这是在干什么?要死也找个体面的死法,把自己喝挂了,说出去不觉得丢脸吗?”
这话不新鲜,郑家文曾经为了劝郑家俊戒烟,也说过一模一样的,他没想到,他和吴哥真的挺有默契。
郑家文“嘿嘿”笑了两声,脱离吴哥的支撑后,没骨头一样又软了下去,吴哥回头,敏梭很有眼色地把无关人员请出去,自己守在门口。
没有了外人,吴哥索性也坐在了地上,他找了半天,都无法锁定郑家文的眼睛到底在看哪里“你看着我,阿文,看看我是谁?”
郑家文让吴哥扭着强制与他对视,但眼神却飘忽不定,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了门口,嘴里喃喃自语“嗳?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黎贝呢?他怎么没来?我今天店里开业啊,三缺一怎么行,我要给他打电话。”
说着郑家文摸出自己的手机,“嘟嘟”两声后,冰冷的录制音无情戳破他的幻想,这个号码,再也不会有人接听。
郑家文举着手机,愣愣发呆,吴哥叹了口气,他压着火进来,本想臭骂一顿,让郑家文清醒,但看到他这副样子,又觉得于心不忍,想想算了,随他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闹一闹,哭一哭,黎贝在路上也不至于太孤单。
事实证明,吴哥这次,有点小看郑家文了,他费劲巴拉把人拖到床上躺好,刚想叫人来收拾垃圾,就听见主卧传来很轻微的一句“谢谢。”
吴哥知道,郑家文醒了,就像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