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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欢病逝 等父王最后 ...

  •   东魏·武定五年·正月初七,晋阳丞相府。

      晋阳的雪从入夜便未停过。朔风卷着雪沫,一阵阵扑打窗纸,廊下甲士肃立无声,甲叶与刀鞘上凝着薄霜。

      寝殿内烛火幽微,铜铫里的药汁滚了又滚,咕嘟声闷在帷帐深处。帐中偶尔传出一声喘息,轻得几乎要被盖过。苦涩的药气浸入衣摆与帷幔,连烛焰也在其中晕成昏黄一团。

      高欢半倚在榻上,玄色寝衣空落落罩着身体,昔日雄健的轮廓已经塌了下去。那只曾握长槊、执兵符,在舆图上划定山河的手,如今搁在锦被上,连五指都难以蜷起。

      娄昭君坐在榻边,素衣素面,将那几根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轻轻摩挲着突出的指骨。枕边放着那枚旧玉璜,玉质温暗,边缘一道细裂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高欢静静望着她,目光从眉梢移到眼角,像要趁眼底尚有一点光,再将她的模样描一遍。烛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墙上,模糊地叠在一处。

      他用鲜卑语低低唤了一声:“昭君。”

      仍是年轻时的怀朔乡音。

      娄昭君轻声应了,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

      高欢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帐顶,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那年……从洛阳回来。”

      他说得很慢,仿佛那四十鞭还一道道落在二十三岁的脊背上,至今未曾打完。

      “那一路上,我一直怕你知道……”

      他停了许久,才接下去。

      “怕你后悔嫁我。”

      那年进门时,他一直低头盯着脚上那双破靴,不肯看她。娄昭君伸手扶住他,一碰后背,便摸了满掌湿冷的血。

      过了许久,他才道:“吾今方知贵贱之别,非人力可逾。”

      十三年后,他重入洛阳,已能在大殿上废立天子。

      娄昭君坐近些,手掌隔着寝衣缓缓抚过他的背。那些鞭痕早已融入皮肉,她的手却停得很准。

      “贺六浑。”

      她望着他,声音里带了一点笑。

      “那年冬天,我在戍楼下一抬头,看见你那张脸,心想——这人生得这样英俊,我一定要他做我的夫君。”

      高欢怔住,黯淡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久违的神采。

      “你当年……”

      他喘了一口气。

      “就那么看中我的脸?”

      “不然呢?”娄昭君弯起唇角,“难道图你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

      高欢愣了片刻,竟笑出声来。

      他的手才离开锦被,娄昭君便托住他的腕,贴在自己颊边。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触到鬓边霜白,又停住了。

      他望着那缕白发,已经想不起,她的鬓发是从哪一年开始白的。

      是沙苑败讯传来,她独守晋阳、压住满城人心的时候;还是此后那些他征战在外,她替他守着诸子与旧部的长夜?

      娄昭君任他看着,没有催他。殿外朔风穿过重檐,呜咽声时远时近。

      良久,高欢又唤:“昭君。”

      “嗯。”

      “把那首歌,再唱一遍吧。”

      他歇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下去。

      “像当年在怀朔,你唱给我听的那样。”

      娄昭君将他的手放回被中,俯身把他揽进怀里,贴着耳畔唱起鲜卑旧调。

      “敕勒川,阴山下——”

      久未放声的嗓音微微发涩。高欢阖上眼,昏暗的寝殿渐渐退去,怀朔的风雪迎面而来。

      那日,他缩在戍楼背风处,破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握着长矛的手早已冻木,呼出的白气转眼便被北风撕碎。

      雪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身穿赤色胡服的少女骑着骏马,从茫茫风雪中踏出来。漫天皆白,唯有那一身赤色,像雪里烧起的一簇火。腰间银铃叮当作响,清脆地穿透风声,一路响到戍楼之下。

      她勒住缰绳,仰头喊道:“贺六浑!你下来啊!”

      高欢握着长矛,愣在原处。

      他不认识她。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他望着雪幕中那张明艳的脸,半晌竟忘了应声。等他下楼时,她已经翻身下马,将一壶温热的好酒递到他面前。

      高欢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入喉,整个胸腔都烧暖了。

      后来,她随他上了戍楼,陪他站了很久,看远处隐没在风雪里的阴山。看着看着,她忽然转过脸来。

      “来我家提亲吧。”

      高欢以为自己听错了。

      娄昭君说得理直气壮:“别的事你不用管,赶紧来。”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耳畔的歌声微微一颤,娄昭君吸了口气,将调子向上托了托。

      当年怀朔戍楼上风声太大,她每次唱,都要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痒得他下意识缩一下脖子。

      如今重门将朔风挡在殿外,她仍这样贴近他。

      娄昭君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进嘴角,咸涩在舌尖化开,恍惚又是怀朔旧年,雪落在唇上的那片凉。

      那年她临盆难产,他还在两百里外的军帐中。

      传信送到时,高欢几乎将那张纸揉碎。左右都劝他回府,亲兵已经把战马牵到帐外,马鼻喷着白气,蹄子一下下刨着冻土。

      第二名信使却带来了娄昭君的话。

      “王统大军,当以国事为重。不必回来。我和孩子撑得住。”

      高欢攥着帐帘,在寒风里站了许久。

      最终,他松开手,帐帘垂落。帐外那匹马被牵走时,回头嘶了一声。

      他转身回到舆图前。

      天明时,信使赶至军中,跪在帐外报母子平安。他握着那封信,将脸埋进掌心,许久才抬起头。

      “天苍苍,野茫茫——”

      娄昭君的歌声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调。

      再后来,柔然遣使逼亲,要公主居于正室。国书在案上搁了数日,高欢迟迟未决,娄昭君却先走到他面前。

      “国家大计为重,王莫迟疑。”

      她抬手取下发间的金钗,在掌中握了片刻,才轻轻搁到国书旁。转身时,她没有再看他,衣摆越过门槛,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高欢望着她走远,唇间那声“昭君”迟迟未落,终究随着门扉合拢,咽了回去。

      他原想等天下稍定,便带她回一次怀朔。

      不带亲卫,不设仪仗,只他们两个人,像年轻时那样并辔骑马,去看一看曾经驰骋过的敕勒川。

      可仗一场接着一场,太平总在下一道山河之外。

      娄昭君将他抱得更紧,竭力托起最后一句。

      “风吹草低,见牛羊……”

      尾音散入烛影,轻得像被敕勒长风吹走的一捧细沙。

      殿内骤然静了。

      娄昭君低下头,将脸贴在高欢胸前。隔着薄薄寝衣,那颗心还在跳动。

      一下。

      又一下。

      间隔越来越长。

      高欢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抬起手臂,环住她的肩背,唇边牵起极淡的弧度。

      恍惚间,风雪压着怀朔低矮的团焦,他们并肩坐在火边。火星偶尔爆开,照亮彼此年轻的侧脸。

      远处有银铃响了一声。

      他想转过头去看,却已经转不动了。

      枕边那枚玉璜安静躺着,烛光沿着细裂游走,一明,一暗。

      *

      寝殿之外,高澄独自立在廊下,玄色大氅在朔风中翻卷,飞雪越过檐角,落上乌发与肩头。

      母亲的歌声已经停了。

      方才风太大,最后一句,他只听清半句——

      “见牛羊……”

      那支苍凉辽远的鲜卑旧调,从阴山脚下穿过半生烽烟,终于在丞相府的深夜里散尽。高澄仍望着紧闭的殿门,雪在肩头积了一层,又一层,他也没有去拂。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父王教他握刀。

      那双宽阔的手裹住他尚未长成的拳头,掌心滚烫。也是那只手,后来抄起石砚向他砸来,又喝令亲兵将他按上刑凳。

      被父王举上马背时的欢喜,挨过的斥责与军棍,案头那些批到天明的军报,一齐被那支旧调从岁月深处牵起,彼此纠缠,分不清哪一件更像父王。

      高澄眼睫轻颤,一滴泪沿着面颊滑落,在寒风里渐渐冷透。

      门内躺着的人,是他自幼仰望的高山,压在他头顶二十六年。

      他一直想翻越。

      直到山势将倾,才发觉自己一直与它血肉相连。

      此门一开,河南的侯景、关西的宇文泰、六镇旧部与门阀世家,都会抬头看他。父王留下的军队与半壁江山,不会陪谁守丧。

      悲恸最深处,胸口竟有一线极轻的松动。

      那比眼泪更令他难堪。

      高澄骤然攥紧腰间的短刀。那是幼年习武时,父王亲手赐下的,刀鞘换过数次,旧刀却始终留在身边。

      刀柄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此刻深深硌进掌心,幼年那声“握稳”,再次落在耳边。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高澄倏然抬眼,向前迈了半步,抬起的手却停在门扉前。

      隔着门板,父王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太轻,转瞬便淹没在风雪与母亲压抑的哭声里。

      高澄屏住呼吸,手指在门前蜷了一下,最终垂回身侧。

      殿门沉默如故。

      他等着。

      等那扇门从里面打开。

      等父王最后再唤他一声——阿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高欢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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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