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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剑藏锋 这只手终于 ...

  •   武定五年正月,晋阳丞相府。
      高洋跪在寝殿外冰冷的青砖上,肩背低伏,像一件被遗忘在阶下的旧氅。
      殿内的药釜已添过三回水。药汁滤尽,医官又将药渣倒回釜中,守着那点残余的药性,一遍遍续熬。火焰舔着炉底,将熄未熄,浓重的苦气浸透帷幔,沉沉压入肺腑。
      高洋额角带伤,血痂与乱发黏在一起,汗水浸上去,一跳一跳地疼。
      “侯尼于。”
      帐幔深处,忽然传来一声。
      哑得像刀刃刮过粗石,传到帘外,却轻得只剩一缕游丝。
      高洋呼吸微滞。
      那是他出生时,父王给取的鲜卑名字。意为“有贵相、能成大事”。
      已经许多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他扶膝起身,僵麻的双腿一时使不上力,跨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帘影拂过肩头,满殿苦气迎面压来,他循着那声呼唤走到榻前,重新跪下。
      帐幔内,高欢半倚着隐囊,寝衣空荡荡地罩在枯瘦的身躯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望着他。
      “抬起头来。”
      高洋缓缓抬脸。高欢看了许久,目光停在他额角那片红肿带血的伤上,从锦被下伸出手,却只够到榻沿。
      高洋怔了怔,慌忙膝行上前。那几根发颤的手指终于触上他的额角,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摸过。
      “你大哥。”
      语气很平。
      高洋摇头,扯起嘴角,想把惯常那副痴钝的模样重新糊回脸上。嘴唇动了几下,笑意没能挤出来,眼泪却先落了。
      他慌忙低下头。
      “是儿自己摔的。”
      声音闷在胸前,含糊得像他每一次受惊后的辩解。
      高欢望着那些落在砖上的泪珠,许久没有出声,手指从他额前缓缓滑下,落回锦被。
      “那就好。”
      三个字说得极慢,极轻。
      高洋喉间发涩,将头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把涌上来的委屈都压回去。
      他很想抬起头,问一句:父王,你信么?
      可他没问。
      几年前的家宴,碎瓷扎进膝盖,他也是这样说的。后来伤口烂了半个月,每回换药,都要先将黏在血肉里的布一点点揭下来。他咬着袖口,没有哭,也没有向任何人告状。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便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收回。
      “阿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高家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高欢的声音忽然稳了些,像将积攒许久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句话上。
      “你曾祖父从洛阳流配怀朔,咱们家便成了边镇的配军。你祖母走得早,你祖父又不顾家。阿耶小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
      他停下来喘了片刻,目光越过高洋,落在帐顶浮动的暗纹上。
      “后来娶了你阿娘,才有了马,能替人往洛阳送信。那时穿的是破袄子,靴底也磨穿了。”
      说到这里,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笑当年那个穷苦的边镇少年。
      “有一回,信送到了,令史赏了一盘肉。阿耶坐下吃了几口,他便翻了脸,骂我是边镇来的贱胚,不懂尊卑,叫人打了四十鞭。”
      高洋望着父亲,没有出声。
      “打完,还得自己骑马回家。”
      高欢说得很平静,仿佛那四十鞭是落在旁人身上。
      “路上每颠一下,伤口便重新裂开一回。回到家……”
      话断在这里。
      殿外朔风拍打着窗扇,寒气透隙而入,吹得织金帷幔轻轻起伏。那条从洛阳通往怀朔的路,仿佛仍在他这副衰朽的躯体里颠簸。
      高洋看着锦被上那只枯瘦的手,才发现父亲的指节也在轻轻发颤。
      “再往后,六镇起乱,到处都是死人。替人牵马、系靴,在泥里跪一整夜,阿耶也做过。”
      高欢缓过一口气,声音渐渐低下去。
      “旁人只看见高家站得高,却不知我是如何忍到今日。”
      药釜里翻起一阵细密的水声,铜盖轻轻颤着。他听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些年,你忍得很好。”
      高洋猛地抬起头。
      高欢没有看他,仍望着帐顶摇曳的暗影。
      “阿耶知道。”
      四字落下,殿内静得只剩药汁沸腾的轻响。
      原来父王知道。
      知道他听得懂那些讥笑,知道他每次向大哥磕头赔罪时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忍辱负重,并非懦弱。
      既然都知道,为何直到今日,才肯伸手碰一碰他的伤?
      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便被高洋死死压了回去。
      父亲的手还搁在锦被上,指尖微微蜷着。他望了片刻,伸出双手,将那只枯冷的手捧进掌心,想替他焐暖一些。
      可寒意仍顺着相贴的皮肤,一丝丝沁进来。
      他将手拢得更紧,仿佛只要不留一点缝隙,彼此就能少冷一些。
      “阿耶不在以后,千万别同你大哥硬碰。”
      高欢翻过手,扣住他的手腕。
      “阿惠性子太骄,他知道恨他的人不少,可还是觉得,谁都不能把他怎样。”
      他停了停,转眼望向高洋。
      “别得罪两种人。拿刀的,拿印的。”
      “你大哥,全占了。”
      灯影在帐上浮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线极清醒的忧惧。
      “阿耶只后悔,没把你大哥教好。从前教他握刀的时候,没想过有一日,你也要躲着那把刀。”
      高欢闭了闭眼,扣在高洋腕上的手仍未松开。
      “忍着疼,忍着辱。让他认定你没有威胁,认定你只会怕他。”
      “这样,你才能活。”
      高洋低头不语。
      这些年,他早已在这样活了。
      装听不懂,装看不见,装作所有落在身上的羞辱都不过是一场玩笑。旁人笑得越响,他便越傻;大哥逼得越近,他便将头埋得越低。
      他以为自己早已忍惯了。偏是父王这一句“知道”,叫那些咽下去的委屈又一齐涌了上来。
      “阿惠若能容你,你便好好辅佐他。若有一日,他又闯了大祸,不堪大任——”
      高欢扣着他的手腕,直到他抬起眼,才将后半句话说完。
      “你便不必再忍。”
      高洋屏住呼吸。
      “高家这些年挣下的东西,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殿内静得可怕。风雪隔着厚重门扉呜咽,像千军万马都已退得极远。
      这只手终于伸来,不是因为他胜过大哥,是因为大哥那把刀,父王已经收不回鞘了。
      即便如此,高洋仍不肯松手。
      至少在此刻,父王看见了他。不是那个黧黑、痴钝的傻子,而是侯尼于。
      那些压了许多年的话一齐涌到唇边,又悉数沉回胸口。他想说,儿不会让阿耶失望,可迎着父亲的目光,几次开口,喉间都涩得发疼。
      最后说出的,只有一句。
      “儿记住了。”
      高欢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欣慰。
      “好。”
      这一声落下,他终于卸了所有力气,慢慢阖上眼睛。扣在高洋腕间的手渐渐松开,干裂的嘴唇轻微开合,似乎有话还未说完。
      高洋托住那只滑落的手,俯得更近,才听见阿耶正用鲜卑语,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侯尼于……”
      “别怕……”
      高洋肩膀一颤。
      他忽然想起幼时的一个冬日。
      那年他还很小,在雪地里玩得忘了冷,等到两手冻僵,连衣带也解不开了,才红着眼去找阿耶。阿耶将他抱到膝上,把那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一并裹进掌中,低头呵着气,替他揉开僵直的指节。
      “别怕,一会儿就暖了。”
      那时阿耶的手是热的。
      宽大的掌心包着他的手,粗硬的茧蹭过指背,疼痒渐渐散去。他已经能屈起手指,却还赖在父亲膝上,不肯抽回来。
      一缕冷风从窗隙透入,浓苦的药气扑上鼻端。
      灯影晃过榻沿,旧日的雪色已经散尽,眼前只剩阿耶深陷的眉眼。
      高欢已经力竭睡去,锦被下的胸膛在极轻地起伏。
      高洋仍跪在榻前,将那只冰冷的手拢在掌中,久久没有松开。
      他低着头,一遍遍摩挲那些枯瘦的指节,连指缝也仔细拢住,像幼时阿耶替他焐手那样。
      可那点遗落在童年的温度,终究没能回到这只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重剑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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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