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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西山冬游(上) 高湛向兄长 ...

  •   正月,晋阳西山。

      大雪初霁,山野仍笼在苍茫寒气里。风过松林,枝头雪粉簌簌腾起,薄雾似的飘入青黛色的山隙。

      数十顶猎帐依着山脚缓坡排开,赤旗迎风翻卷,旗影扫过皑皑雪地,也扫过帐前一排披毡的骏马。

      高澄一身绛色胡服,外披银鼠大裘,正同高演看案上的舆图。他撑着案角,雪白裘缘垂下来,遮住了一角山川。

      高演用马鞭沿山势划过,停在谷口:“官道积雪深,山里的旧路却还能走。轻骑从这里进去,两日可至。”

      高澄看着鞭梢:“并州府报上来的,可是大雪封山,开春以前不宜进兵。”

      “入冬缺粮,官军不进,稽胡照样出山。”高演道,“等到雪化,冬营早搬了。”

      高澄接过马鞭,在谷口点了点:“近来已有三拨步落稽越过吕梁山口。抢完就跑,州兵竟连个影子都追不上。”

      风绕过帐侧,带来一缕极淡的冷香。高湛恰走到案旁,听见自己的小字,脚下一停。

      高澄抬眼,唇角又挑起来:“孤说的是山里的,又没说你。”

      高湛向兄长们见过礼,垂眼看向舆图:“上面标的明明是稽胡。王兄这么说,旁人还以为议着军务,也要唤臣弟来听训。”

      高演握拳抵唇,咳了两声,顺手压住被风掀起的图角。

      高澄笑声爽朗:“这有什么难分?孤叫一声,山里的未必肯来,你倒每回来得最快。”

      “山里的来不来,王兄该问并州刺史。臣弟奉召,自然不敢迟误。”

      高澄偏头瞧他,正要回嘴,案侧的高浟已伸指点住谷口外的一条细线。

      “轻骑进去容易,马料却难运。不如先守山口,沿旧道设堡仓,再查清各部冬营。”

      他的手指沿旧道移向几处岔路。

      “肯受编户的,便留在原地耕牧;反复劫掠的,再出兵追剿。若一概往深山里逼,反倒逼得他们聚在一处。”

      高演看着那几条山路,点了点头。高澄拂开裘缘,俯身细看片刻,将马鞭搁回案上。

      “你俩一同去看,选定堡仓的位置。旧道重新绘入军图,冬营也派人探清楚。”

      二人应下,一旁的乌骓忽然扬颈长嘶,扯着缰绳踏了几步,蹄下碎雪飞溅。

      高澄回头,笑道:“走吧,马都等烦了。先打几场球,再去山里围猎。今晚都歇在行宫,过两日回城。”

      他取回马鞭,走到乌骓身旁,手按鞍桥一撑,便利落地翻上马背。经过高湛时,鞭梢又点上他的肩头。

      “步落稽,你今日若还没睡醒,孤便当家里的还不如山里的。”

      高湛抬脸,雪光映亮两双相似的茶褐色眼睛。

      “王兄既然这么说,臣弟就不和你一队了。”

      “谁要跟你一队,孤早被你坑够了。”

      高澄笑着策马远去,银鼠裘的下摆在鞍侧飞扬,像一片被风掀散的云。

      *

      击鞠场上,侍从已扫去厚雪,平地四周堆起的雪垄,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斛律光牵马立在帐侧,向众人见过礼,便不再多言。帐前炭火烧得正旺,油星滴进炭中,滋滋作响,烤肉的焦香裹着热气,一阵阵漫过来。

      高洋独坐在矮榻上,嘴里嚼着栗子,眼睛还盯着火上的肉。

      高澄勒马停在他面前:“啧,你怎么又惦记着吃?每回带你出来,都跟个饭桶似的,嘴就没停过。”

      高洋仰起脸,露出惯常的憨笑:“大哥,臣弟不会打呀。地滑,臣弟怕摔。”

      “裹这么厚,摔了又不疼。”高澄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你若滚进雪里,他们恐怕认不清哪个是球,也就孤认得。”

      高洋挠了挠头,笑得一脸茫然。

      高澄盯了他片刻,知道他是装听不懂,冷嗤一声。

      高浚闻声转过脸:“大哥,八弟怎么没来?有他在,正好陪着二哥。”

      “孤喊了,母妃不让,说他身子弱,吹不得山风。”高澄又睨向高洋,“陪傻子闲聊,还不如在家躺着。是吧,好二弟?”

      高洋嘿嘿笑,伸手从炭灰里扒出一颗栗子,才拿起来便烫得左右换手。

      高演将小碟递过去:“二哥,替我们记分吧。”

      “好呀,好呀。”高洋赶紧把栗子搁进去,搓了搓指尖。

      高浟取来两色筹,将两只漆盘分开放在他面前:“二哥,系红绦的进球,放这里;系黑绦的,放那边。”

      高洋拿起一枚木筹,翻来覆去地看:“我记错了怎么办?”

      “我也记着。等散场回来,同二哥一起核对。”

      高澄拿马鞭指着他:“听见没?好好记。敢漏算孤一个球,你等着!”

      高洋连连点头:“臣弟只记大哥的球,旁人的都不记。”

      “那倒不必。”高澄笑起来,“孤向来凭本事取胜。擦亮你的眼,好好看着孤怎么赢。”

      帐后传来一串马铃声。

      侍从牵着青骢绕过毡帐,马上的女子一身绯色胡服,外罩雪白貂裘,发髻却梳作侍婢的样式。听见人声,她抬脸望来,雪光映得眉眼明艳,连身后迎风翻卷的赤旗,都黯成了陪衬。

      高演正同高浚说话,后半句停在嘴边。高浚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忘了催。

      元玉仪迎着众人的注视,神色坦然。

      高洋的目光在她不饰珠翠的发髻上停了半瞬,便低下头,慢慢撕去栗仁上黏着的薄皮。高湛仍立在案旁,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却落在那袭绯红上,许久未挪。

      高澄将众人的神情一一看过,唇角越扬越高。

      “今日宗室校猎,大哥怎还带了佳人?”高涣抱臂笑问。

      高澄斜睨过去:“孤想带谁带谁,你有意见?”

      “哪敢啊。”高涣又往青骢那边瞅了一眼,“这又是崔季舒新寻的?从前都没见过。”

      高浚拿杖柄碰了碰他:“你没见过的多了。大哥每回带个新人,还得先领给你过目?你看得过来么。”

      高澄接过侍从递来的鞠杖,朝他一指:“孤何时带女人来过西山围猎?你再胡说,孤先拿你试杖。”

      高浚一拍脑门:“哎呀,臣弟记错人了,不是你。”

      高澄才扬起手,他已闪到一旁。

      元玉仪慌忙伸手,接住抛来的鞠杖,将偃月形的杖头转过半圈,皱眉道:“也不说一声!砸到我怎么办!”

      “这不接住了嘛。”高澄冲她挑眉,“手还挺快。”

      斛律光在旁看着。他随高澄多年,敢这样当众埋怨世子、还被纵容取笑的女人,倒是头一回见。

      高涣还想再问,高澄已转回脸来:“今日看见的,谁也不许到母妃跟前多嘴。”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几个弟弟,最后落在斛律光脸上。

      “都听见了?”

      斛律光颔首应下。

      高涣却往四周瞧了瞧:“大哥,这里这么多人,万一传到母妃耳朵里,可不能全算在我们头上。”

      “旁人孤自会问,你先管好自己吧。”高澄偏头瞧他,“不然孤就把马收了,让你走回去,陪八弟躺着。”

      高涣立刻攥紧缰绳:“别啊,我还没开始玩呢。”

      高演望向外围。执戟的甲士中竟不见斛律家的部曲,连牵马奉茶的侍从,也换了些生面孔。

      斛律金与母妃交情深厚,大哥连这一层都防着。

      这女子究竟是谁?

      元玉仪催马走近,目光在高湛身上停了一瞬。

      高湛向她略一颔首,收缰拨转马身。青骢颈间的小铃清脆地响过身侧,他垂着眼,任那袭绯红从眼前掠过,直到铃声远了,才抬眸望去。

      元玉仪已停在高澄身旁,正同他说话。方才望向自己时的那点迟疑,此刻已化作眼中的笑意。

      高湛握着缰绳,皮革勒进指间,面上依旧平静。

      *

      众人分作两队,高澄、斛律光、高浚与元玉仪系红绦;高湛、高演、高涣与高浟系黑绦。

      侍从捧着束带逐一上前。高浟接过黑绦,低头往臂上系,元玉仪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寒风吹开裘领,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他侧首望向场中,浅褐色的眼睛映着雪光,透亮如琥珀。那冷白的肤色、高鼻深目的轮廓,很像她从前见过的羯人。

      元玉仪催马靠近高澄,低声问:“那位正在系黑绦的,生母可是尔朱荣的女儿?”

      高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偏头瞧她:“看来孤弟弟们的出身,你没少打听。”

      他俯近些,声音里带了笑。“怎么,想找他算账?在这儿可不能暴露身份。”

      “谁打听了,还不都是听你说的。”元玉仪摇头,“只是好奇问问,他又没做过什么。”

      高澄接过红绦,绕上她的手臂:“孤可不记得跟你提过他。不过,你俩若吵起来,倒真叫孤为难。帮谁好呢?”

      元玉仪抬手捶了他一下。

      高澄笑着替她打好结,见她还往高浟那边看,便扯了扯绦尾:“哎,别瞪了。气不过,一会儿抢他球去。”

      “没瞪,那是看。”她收回目光,“我才初学,哪里抢得过,你必须帮我。”

      “行,帮你。”高澄笑睨着她,“吵起来也帮你。”

      元玉仪还未答话,他已朝对面扬声道:“五弟,一会儿可要小心,这边有人盯上你了。”

      高浟刚理好袖口,闻声抬头。

      元玉仪忙扯住高澄的衣袖:“你话怎么这么多!”

      高澄笑得愈发畅快。高浟看看两人,也朗声笑道:“那便放马过来!”

      高湛循声望去,只看了一眼,便低头在已系好的黑绦上,添了个死结。

      *

      赭红的木球搁在场心,漆面映着雪光。

      铜锣一响,八骑同时奔出。红黑绦尾迎风翻飞,蹄声由疏到密,如闷雷滚过雪原。

      高涣抢先俯身,贴地一杖将球扫出。斛律光从侧面切入,趁他收杖的空隙勾走木球,顺势送到高澄马前。

      高涣急忙收缰,马蹄在薄雪上刨出几道深痕,斛律光已带着一路飞雪,从他身旁驰过。

      “七弟压左!六弟守旗!”高浟拨马迎上,回头唤道:“九弟!随我去断中路!”

      两骑分从左右逼近,臂侧绦带迎风绷直。高澄迎着来球,隔着扬起的雪沫笑道:“五弟,你怎么打个球也要排兵布阵,跟打仗似的。”

      “既然来了,总不能坐等输给你们。”话音未落,高浟已封住去路。

      高澄收缰转向,乌骓侧身闪过,他借势伏低,半个身子探出鞍外,鞠杖沿马侧反手一勾,将球拨向右侧。起身时,还冲高浟挑了下眉。

      元玉仪立刻催马去接,挥杖却急了些,杖头擦过球面,只扫起一蓬碎雪。

      高浚从旁赶来,忍不住大笑:“大哥,你到底教过没有?”

      “还笑!”高澄挥杖指去,“还不快追!输了这场,孤先找你算账!”

      高浚立刻催马奔出。高澄放慢马速,靠到元玉仪身旁,用杖柄轻碰她紧攥的鞠杖。

      “手松些,手腕放低,腰沉下去。”

      她依言调整,仍有些不服:“方才就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没打着。”

      见她瞪来,高澄笑着拨马:“打不进,就送给孤,听见没有?”

      “我能打进,你等着瞧。”

      “行,一直盯着你呢。”

      他懒懒应着,左侧蹄声已近,几骑追着木球又折了回来。

      高涣伸杖去拦,元玉仪抢先切进内侧,顺着青骢的步幅俯下身。这回杖头结结实实碰上球面,一声闷响,那点赭红贴地窜出,擦过高涣马前。

      “哎——!”

      高涣拨马追赶,乌骓却已抢先奔出。高澄迎球一击,木球穿过两道旗影,直入球门。

      场外喝彩轰然炸开,惊起松林里一片寒鸦。

      高澄收缰勒马,乌骓扬起前蹄,鬃毛在日光下翻飞。他稳坐鞍上,鞠杖在指间挽了个花,朝元玉仪一扬:“送得还行,下回继续!”

      “下一个我要自己打!”

      “好,球门可别进错了!”高澄笑着转头,朝高浚与斛律光喊道:“你俩下回都把球传给她!”

      再开球时,元玉仪仍想从内侧切入,高浟却已候在前头。她才俯身,他便先一步探杖,将球从她杖下勾走。

      元玉仪扑了个空,立即收缰追赶,青骢随她转过半圈,蹄下划出一道弧形雪痕。

      高澄在后头笑骂:“五弟,你怎么连个初学的女人都欺负!”

      高浟将球送向高演,拨马挡住元玉仪,回头道:“大哥既让她上场,她就不是来赏雪的。”

      高澄听得一乐,催着乌骓斜插过去,将高浟逼开半步。元玉仪趁隙绕过,追着球跑远,臂上红绦在风里飞扬。

      另一侧,高演出杖又稳又准。高浚追着绕了几回,好几次眼看就要碰着球,仍被他抢先送走。

      “六弟,三哥知道你人最好了,倒是关照一下啊!”

      高演回头,笑声乘风:“你们有落雕都督,又有大将军亲自教,要我关照什么?莫非三哥不算高手?”

      高浚笑骂一声,伏低身子,纵马追得更紧。

      *

      几轮下来,元玉仪渐渐摸到了门道,也知道趁众人争抢时往空处跑。

      高澄几次抬头找她,都见那袭绯红已赶在前面,臂上绦尾迎风扬起,鞠杖也举得老高,生怕他瞧不见。

      他看得直笑,迎上来球,便一杖送向她跑开的空处。元玉仪俯身接住,催马奔出几步,还不忘回头看他。

      飞雪从两人之间掠过。她眉眼一弯,他也扬起唇角,朝前一指。她这才转回脸,鬓边碎发被风吹得纷乱。

      前头几支鞠杖已争在一处,高澄的目光仍随着那袭绯红起落。高浚从旁连唤两声,他才回过神,笑着策马追上。

      另一侧,高湛收缰转向,隔着交错的杖影,看见元玉仪被风吹红的侧脸。

      她正含笑望着前方,唇间呵出的白气一散,那点上扬的弧度便越发清楚。

      青骢绕过两骑,铃声渐近。见她刚要抬眼,高湛已俯下身,一杖扫向蹄前的木球。

      两骑蓦然交错,绯红绦尾轻轻拂过他的衣袖,转瞬便被风带走。

      高湛没有回头。

      直到那串铃声混进纷乱的蹄音,他才趁拨马转向的刹那,朝她的背影又望了一眼。

      场外,高洋攥着木筹,脑袋随着疾驰的人马来回转。另一只手里的栗仁,半晌也没往嘴里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西山冬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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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