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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雪夜重逢 他终于知道 ...

  •   长街另一侧,元玉仪立在彩棚投下的暗影里。
      方才,那个眉眼最像高澄的孩子一声声喊着“母妃”,她便知道了那女子是谁。
      隔着往来的人影,她看见元仲华伸出手,替高澄拂去肩上的碎雪。他正俯身同孩子说话,肩膀顺着她的手略偏了偏,话也没停。小女儿趁势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连亲几下,他笑着偏头,说了句什么,元仲华也跟着笑起来。
      人潮从他们身旁川流而过,一家人始终围在一处。孩子们的笑闹声乘着雪风,有时听得清晰,有时又被锣鼓盖住。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已经熄灭的灯,兔耳上积了一层薄雪。
      在东柏堂住久了,有时也会忘了自己的多余。
      *
      古槐暗影里,高湛收回望向枝头的目光,对孝瑜道:“同他们玩去吧,不必陪着我。”
      孝瑜提着灯没动:“九叔不和我们一起么?”
      “我有些乏,一会儿就回去了。”
      前头百戏棚里又起了一阵喝彩。孝瑜朝那边望了望,这才应道:“那九叔早些回宫,外头冷。”
      高湛点点头,目送他提灯走开。
      孝瑜绕过几名伏案写愿的游人,忽然被彩棚下的一抹绯红引住了目光。风拂棚檐,悬灯轻荡,暖光从那女子鬓边的金饰上流过,照亮一张明艳的脸。
      他不由放慢脚步。
      那支步摇,好眼熟。
      珍珠坠子随风轻晃,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像二婶那支!
      元玉仪恰在此时看向他,两人的目光隔着灯影碰在一处。
      高孝瑜?
      方才听几个孩子追着唤“大哥”,她便认出了这是高澄的长子。此刻离得近了,男孩眼里却只有愣怔与好奇,显然并不认得自己。
      孝瑜没料到会被逮个正着,赶紧低下头,提灯走开。待走远些,又忍不住回望。
      真奇怪。
      年前二婶来府上做客,闲聊时说起那支步摇,是二叔亲自绘图,特意为她定做的。当时阿娘和母妃都凑过去看,羡慕了好一会儿。一向木讷的二叔竟有这样的巧思,让他印象深刻。
      这女子为何会有一样的?
      “大哥!快来呀!”
      孝瑜被唤得心头一跳,忙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元玉仪目送那团暖光穿过人群,渐渐远去。
      她手里那盏,仍旧暗着。
      *
      高湛立在古槐前,看着案上几枚尚未系好的愿牌。有人求久病得愈,有人求征人早归,还有人将两个名字并排写下,仿佛只要笔锋相依,便能一生不离。
      他看了许久,依然没有取笔。
      风穿过枝头,千百枚竹片彼此轻叩,细响如一场落不尽的雨。满街灯火隔着雪幕照来,将远近屋檐、往来人影,都洇成朦胧的昏黄。
      他仰头望向高枝。彩缕层层翻涌,那抹早被大雪吞没的残红,不知为何,又在心底燃了一次。
      身后传来履底踩碎薄冰的脆响。
      一声,一声,步伐渐缓,最后停在数步之外,再无动静。
      高湛转过身。
      万千彩缕在此时迎风扬起,纷乱的绦影从那人眉间掠过。
      鼓乐混着车轮碾雪的湿响,忽然退成一片遥远的回音。
      “是你?”
      元玉仪唇边的白雾尚未散尽,那两个字穿过飞雪,落到他耳边时,已轻得像风。
      高湛握紧了掌中竹片,仿佛立刻开口,便会惊散这场失而复得的梦。
      细雪穿过灯光,染上一层温软的橘黄,飘出光晕,又归于苍白,一片片落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谁也没有向前,唯有唇边的白气被风送到一处,缠绕片刻,又各自消散。
      “是我。”
      声音落进簌簌雪声里,淡得几乎听不分明。
      直到游人的笑语掠过身旁,元玉仪才回过神,朝两侧望了望。
      方才退远的街声,撞回高湛耳边。
      他的目光从绯色斗篷移向鬓边步摇,掠过映着灯辉的垂珠,最后停在簇着她下颌的雪狐领上。
      自己那件,她大约已经用不着了。
      “你嫁人了?”
      问得太快。话一出口,他便转眼望向高处。枝头一缕红绦被风扯直,又松落,始终系在那里。
      元玉仪抬手碰了碰鬓边垂珠,指尖停在冰凉的珠面上,半晌才答:“不算。”
      高湛重新看向她,尚未开口,就被那盏灯夺去了目光。
      白绢裹着细竹,耳根的竹篾折得太急,将绢面顶出一道浅痕。
      十年前的上元夜,大哥也曾将这样一盏灯塞进他怀里。
      那时的灯还是亮的。
      十年过去,连这点不肯耐心修整的地方,都没变。
      高湛盯着那只歪耳,耳畔竹片轻叩声,已被风雪隔远。
      掌中的那枚却被他攥得很紧,削薄的边缘深深抵进皮肉,那阵钝痛隔了许久,才追上心跳。
      “琅琊公主?”
      元玉仪抬眼。
      东柏堂墙内那段琴音,忽然又响了一遍。
      高湛轻勾唇角。
      古槐应了他的愿,近乎一场嘲弄。
      “长广公?”元玉仪迟疑着唤道。
      “看来,他同你提过我。”高湛望着她,“说我同他长得像?”
      “嗯。”
      “像吗?”
      元玉仪一怔,认真看向他的眼睛:“还行。”
      高湛哼笑一声。连这两个字,她说来都带了大哥的语气。
      “他还说了什么?说我不爱说话,不爱笑?”
      “嗯。”
      “他倒替我说完了。”
      元玉仪望着他唇边尚未散去的笑意:“你为何猜得这样准?”
      “大哥想什么,又不难猜。”高湛道,“何况,他怎么想的也不会变。”
      她没有接这句。目光落向他掌中那枚干净的竹片,又顺着垂落的彩缕望向高枝。
      “听说这棵树有一千多年了,不知听过多少代人的心愿。”她转回脸,“你说,它灵吗?”
      高湛垂下眼,拇指在竹片边缘按了按:“我许过的,已经应了。”
      元玉仪有些诧异:“那你怎么没写?”
      雪花斜斜穿过昏黄灯光,扑上他的眉睫,化开一点寒凉。
      “心诚足矣,无须笔墨。”
      元玉仪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既然这么灵,那我也求一个。”
      她没有去取竹片,只仰脸望着满树彩缕,闭上了眼。
      灯辉从枝隙间漏下来,温软地铺在她脸上。雪花在光里回旋,有一片落在她睫上,迟迟未融。
      高湛就这样静静看着。
      她的心愿,问了,她未必肯答;答了,他也未必想听。
      在她睁开眼的刹那,高湛移开目光。
      “这灯,是大哥扎的吧。”
      “这你也能猜到?”
      “不是猜。从前他也给我们扎过,连歪耳都没变。”
      元玉仪低头看了看灯,唇边浮起一点笑:“你们?太原公也有么?”
      “曾有过。”高湛望着那只兔耳,“某一年后,什么都没了。”
      她渐渐敛了笑,没有追问,只伸手拢住歪斜的兔耳,将它往上扶了扶。
      “六哥曾问过大哥,为什么只扎兔子,不扎别的。”
      “他怎么说?”
      “大哥说,兔子乖。”
      高湛的目光仍停在灯上,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他从小就这样。”
      元玉仪松开手,兔耳又偏了回去。她没有接话,也没再试着将它拨正。
      “夜深天寒,公主还不回去?”
      “我在等他。”
      她望向长街尽头。错落的灯架间,偶有撑伞的行人经过,伞沿落雪,遮住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
      “他说,待安顿好孩子,便来这里找我。”
      高湛看着那盏被她护在身前、早已熄灭的灯。
      “若他没来,你就一直等?”
      元玉仪的目光没有离开长街。
      “他说,他会来。”
      起风了,满枝竹片叩出一阵纷乱的细响,摇晃的悬灯,将雪地上的光影搅得细碎。
      高湛看着她望向长街的侧脸。
      那一天,她等没等?等了多久?
      是否也曾这样望着巷口,看一张张陌生的脸经过,守着他说过的那声“会”,直到夜色渐深,直到雪落满肩?
      高湛欲言又止。
      元玉仪察觉他的目光,转过脸来。
      他已垂下眼,将竹片收入袖中。“夜里冷,公主保重。”
      “长广公慢行。”
      高湛向她略一颔首,绕过垂落的彩缕,走入人群。经过长案时,有人捧着新写的愿牌从他身前穿过。他侧身让了让,看见竹面上两个紧紧相依的名字,墨迹未干。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却只能唤她一声公主。
      她等过也好,没等也罢,那些迟到的话,都已无缘再说。
      直到走出灯影,高湛才松开手,掌心已被竹片硌出一道红痕。
      元玉仪站在古槐下,目送他的背影再一次没入风雪深处。
      一场旧梦忽然清晰,连今夜的冷,都与记忆中相同。
      只是这一回,她等的人已不再是他。
      但风雪依旧,她仍在等。
      *
      街角之外,高湛并未走远。
      他停在一座酒肆半垂的毡帘后。檐下残灯随风轻晃,只照亮门前一小片积雪。隔着帘角,恰能望见古槐;树下若有人回头,却只能看见一片幽暗。
      更鼓响过,长街的灯被一盏盏摘下,原先映红的雪地也随之黯然。摊贩卷起幡旗,收拢筐箧,最后几拨游人踏雪走远,笑语散在街口,只剩拆卸灯棚的木架偶尔磕碰,空空地响。
      后来,最后一副木架也被人抬走。
      长街彻底静了。
      高湛掀起帘角,风雪立刻扑进衣襟。
      元玉仪仍站在树下。
      那领绯红斗篷在满街灯火里原不显眼,此刻四下渐暗,倒像一簇误落雪原的火,任风从四面围来,不知何时才会熄灭。
      他的手忍不住将毡帘掀开半幅,长街尽头忽然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高澄穿过零落的灯棚,步履甚急,肩头与发间覆着薄雪。风卷开裘衣,露出襟上一线暗金,他随手拢住,望见古槐下的人,脚下又快了几分。
      高湛停在帘后。那截粗厚的毡角,已被他攥出深褶。
      刘桃枝带着亲卫远远站住,朝酒肆那边多看了一眼,随即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再退开些。
      他今夜撞见的一切,只想烂在心里。
      *
      高澄唇边原有一点赴约的笑。待走近,看清元玉仪沾湿的眼睫、冻红的脸颊,那点笑意便敛了下去。
      “旁边便有酒肆,偏要站在这里。”他握住她的手,将几根冰冷的手指拢进掌心,“孤来晚了,你这是存心等孤赔礼?”
      元玉仪垂着眼,任他拂去鬓边碎雪,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我怕你来了,看不见我。”
      他的手停在她耳侧。
      城楼下,她仰脸望来的那一眼忽然又浮在眼前。
      隔着满街灯火,她站在人潮里,没有举过那盏灯。
      “方才跑哪儿去了?”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就把孤的亲卫都甩开了?”
      “我只是想自己走一会儿。”
      “为什么?”
      高澄低头看她,语气沉了些。元玉仪没有答,手在他掌中挣了挣,反被握得更紧。她仰起脸,终于皱了眉:“你凶什么啊,我的灯都灭了。”
      高澄瞧着她,唇边这才有了点笑,松开手去托她的下颌。
      “灯是风吹灭的,眼睛也是风吹红的?”
      “雪落进去了。”
      她说罢垂下眼,不肯再看他。
      高澄静了片刻,转头朝远处示意。刘桃枝捧着火折上前,替他托稳灯。高澄拨开灯底的竹扣,挑正烛芯,侧身挡住风,将火送了进去。
      火苗在白绢里轻轻一颤,暖色便从兔腹漫上歪斜的左耳,照亮他修长的手指。指背上还黏着一缕未擦净的糖丝,烛光一映,亮得分明。
      元玉仪的目光停在那里。
      “拿稳了,别再让它灭。”
      高澄将提杆递回她手中,刘桃枝已捧着火折悄然退下。
      元玉仪低头看着重新亮起的灯:“风吹的,又不怪我。”
      高澄望着她。
      若在平日,她这会儿早该扯着他的衣袖,取笑那只歪耳,闹着要他明年重做一个。可此刻,她只顾低头护灯,仿佛里面那点微光,就是她想见的全部。
      她若哭闹,他有的是办法哄。这般安静下来,倒叫他有些无奈。
      “风大,就更要护好。不许灭。”
      “哦。”
      元玉仪握紧提杆,点了点头。
      高澄等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伸手捏住她的脸:“装什么善解人意?方才不是挺会顶嘴么,接着辩啊,别把自己憋坏了。”
      她唇边总算浮起一点笑。
      他看见了,手掌贴住她冻凉的面颊,拇指拂过眼尾残留的湿痕。
      “孤是来晚了,可孤来了。”
      说罢俯身吻她。
      刚碰到冰凉的唇,又停下来,鼻尖轻抵着她的,温热的呼吸在风里散作白雾。
      元玉仪望着他眉间未融的雪,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沿眉骨替他拂去。
      雪在指尖化开,留下湿凉的一线。
      她的目光随之落下,望进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时,手停住了。
      高澄偏过脸,追着她的目光:“又怎么了?”
      “没什么。”
      她的手顺着衣襟滑下,探进敞开的氅衣,环住他的腰。
      “起风了,有点冷。”
      “现在才知道冷?方才怎么不找个地方避雪?”
      他嘴上仍不饶她,手却已覆住她的后颈,将人揽进怀里,又拢过大氅,裹严她落满雪的肩背。
      元玉仪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耳畔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沉稳如旧。
      她没有闭眼,目光越过氅边,落在古槐垂下的彩缕上。
      那些绦带随风翻飞,偶尔缠到一处,转眼又各自飘开。
      高澄见怀中一直安静,便低下头,唇擦过她沾雪的鬓发。
      “放心。”他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来,“无论你躲到哪儿,孤都找得到。”
      元玉仪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风掠过树梢,碎雪簌簌落下。雪落在高澄手背上,融成细小的水珠,肩头又白了一层。
      兔儿灯垂在元玉仪身侧,暖光透过白绢,映亮玄色氅边露出的一线绯红。
      灯穗轻摇,两人的影子相叠在雪地上,随烛光明了又暗,始终没有分开。
      *
      风卷着碎雪扑进酒肆檐下。
      高湛仍攥着那截粗厚的毡角,被竹片硌过的掌心又隐隐作痛。
      直到此刻,他才肯承认,自己等到现在,是想看大哥失约。
      远处,刘桃枝看见高湛从酒肆檐下走出,霜白衣摆掠过残雪,很快没入长街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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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雪夜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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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