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前往晋阳 “封号是叫 ...

  •   朔风挟雪掠过东柏堂,檐角铜铃被吹得轻晃。几声冷响透过窗纸,仿佛就在耳边,待要细听,又散入重檐外的风声。

      殿内炭火正旺,案上却比外头的飞雪更乱。河南军报、御史台递来的吏治条陈、各州户籍,连同永安五铢钱样与诸州市秤式,层层压叠,占去大半张案面。

      涡阳舆图露出一角,被几枚新铸铜钱压住,沉暗的铜色间,隐约映着一点炉火。

      寒山大捷以后,慕容绍宗乘胜进逼涡阳,却中了侯景短甲短刀之计,败退谯城。此后坚营不出,侯景也闭城不战,两军相持,眼看已近两月。

      高澄坐在案后,手中的军报许久没有翻动,朱笔悬在纸上,始终未落。

      元玉仪跪坐在他身侧,裙裾铺过软褥,肩头轻抵着他的手臂,替他调朱。玉杵沿砚心缓缓碾转,凝滞的朱砂一点点化开,在灯下漫出浓艳的红。

      高澄将军报放下,又拆开一封尚书省递来的奏疏。才看几行,唇边便有了讥诮。

      “满朝都在催慕容绍宗进兵。”

      他将奏疏扔到案角。纸页翻落,盖住了一枚铜钱。

      “一个个坐在暖阁里烤着炭,倒比前线将军更懂涡阳该怎么打。孤真该把尚书省搬到涡阳城下,叫他们一人递一封奏疏过去。说不准侯景看完,先被他们蠢死,倒省了慕容绍宗的事。”

      元玉仪听得笑了一声,手中玉杵却没有停。

      “侯景近来闭城不出,若不是粮草快撑不住了,何必忽然安静成这样?”

      高澄没有接话。她仍低头调着朱,沿方才的思路说下去:“前几封军报还说,他数次遣骑出城掠粮,去得一次比一次远。如今慕容绍宗越不动,城里的人便越要猜,粮草还能吃几日,南梁的援军到底来不来。”

      玉杵转过砚底,发出一声细响。

      “守城最怕的,未必是城破,是城还好好的,人先认定守不住了。”

      一滴朱砂从笔尖坠下,在军报上洇开殷红的一点。

      “谁同你说的?”

      元玉仪手下一停,抬脸看他:“什么?”

      “涡阳缺粮。”

      声音不重,她却听出方才那点闲散已经没了。

      慕容绍宗前日送来的密报,由高澄亲手启封,阅后便锁进书案暗格,连东柏堂的记室都未曾经手。

      元玉仪看了看他的神情,将玉杵搁回砚边。

      “没有谁同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

      “掠粮的骑兵去得越来越远,总不会是近处的粮食太多,吃不完吧。”她迎着他的目光,“如今忽然不出去了,粮食也不会自己长出腿,走进城里。他不是不缺,是不敢再放人出去。外头有慕容绍宗,城里又未必一条心,兵马放出去,还肯不肯回来?”

      高澄将朱笔搁下,侧过身来,重新看她。

      元玉仪任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仍不说话,索性挪近些,双臂环上他的脖颈。

      “怎么,你不会真怀疑我是长安派来的细作吧?”

      高澄没有动,她便歪着头凑过去,偏要看清他的眼睛。

      “初见那日你便这样说。如今我在东柏堂住了这么久,大将军还不放心?”

      “你若真是细作,倒比孤养的那群记室有用得多。”

      “那你会怎么处置我?”

      “孤待你这样好,你早该倒戈,替孤办事了。”

      “这算什么回答?”元玉仪搂住他不放,“倘若我真是细作,你舍得杀我么?”

      高澄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孤还没睡够,杀了多可惜。”

      “高澄!”

      元玉仪腾出一只手,抄起玉杵,在他手背上敲了一记。高澄“嘶”了一声,夺过来搁回砚旁,顺势揽紧她的腰。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他带得更近。

      “你若真是细作,孤便把你关起来。长安送来的密令,来一封,孤烧一封;同你接头的人,来一个,孤杀一个。”

      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不紧不慢。

      “等那边的人都死绝了,看你还能替谁卖命。”

      元玉仪偏过脸瞪他:“关起来?同现在有什么区别?”

      高澄顿了顿,随即挑眉:“怎么,在这里待得不好,想跑?”

      “我若真跑去了长安,你追不追?”

      “费那个力气做什么。”他将她蹭乱的鬓发拢到耳后,答得毫不迟疑,“把长安打下来便是。”

      元玉仪被噎得一时没接上话,忍了两息,终于笑着推他。

      “真会说大话。”

      “是不是大话,往后走着瞧。”

      高澄松开她,重新拿起朱笔,临落笔前,却又瞥来一眼。

      “不过,长安若派你来做细作,宇文泰倒真是懂孤。”

      “又来了。”

      “夸你呢。”

      “那你再多夸几遍,我没听够。”

      “好话不说二回。”

      元玉仪轻哼一声,退回他身侧,重新拾起玉杵。砚中浓朱被搁得有些凝了,她添过一点水,慢慢碾开。高澄也敛去笑意,将那封军报重新铺平。

      朱笔落下,一撇一捺,锐如刀刻。

      【慕容绍宗所部仍应坚营不出,另遣轻骑截断涡阳粮道,不得为朝中催战之声所动】

      待朱砂稍干,他将密令折起,收进右手边的黑漆匣,又从河南军报下抽出一册晋阳送来的旧勋簿,翻到夹着青签的那一页。

      账册照查,牵涉诸将亲信者,暂不拘拿。

      侯景未平,不能先将父王留下的宿将全逼到一处。有些账,可以隔着数百里慢慢查;有些人,却非得由他亲自回去看一眼。刀可以暂时留在鞘里,握刀的手却不能松。

      最后一笔落下,高澄合起簿册。

      “孤明日启程去晋阳。”

      “我也去,对不对?”

      元玉仪立刻搁下玉杵,转过脸来。高澄看着她,偏等了一息,才道:“琅琊公主留在邺城。”

      玉杵尚未放稳,沿砚边滚出半圈,被她一把按住。

      “什么?为什么!”

      元玉仪伸手揪住他的袖子,高澄顺势捉住那只手,按在自己膝上。

      “孤在晋阳可没在邺城这么自在。”

      “哦,那又如何?”

      “那里连着并、肆诸镇。父王留下的旧人,手里有兵,帐下连着部落,门生故吏遍布诸州。他们嘴上认孤这个大将军,心里却未必肯服孤这个晚辈。”

      说到这里,他唇角反倒一挑。

      “无妨,孤回去,让他们重新认一认。”

      窗外风势骤紧,积雪簌簌擦过窗纸。元玉仪没有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有些人听阿娘一句话,比听孤的军令还快。这一趟回去,蠕蠕人、旧勋、阿娘身边的人,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孤。阿娘本就不满孤偏宠你,再让你带着公主仪仗,光明正大地随孤进城,到头来全是麻烦。”

      元玉仪慢慢低下头,看着砚里那一汪朱砂。

      他说的利害,她都听得懂。可听到最后,自己竟也成了那些麻烦中的一件。

      “你以前说过,等我练好射箭,便带我去晋阳打猎。”

      她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指尖拢进袖里。

      “我现在都能射中兔子了。原来都是哄我的。”

      高澄瞥见她虎口磨出的薄茧,掌缘几道旧伤已淡了,仍未褪净。他伸手去拉,元玉仪却偏开身子,连衣袖也一并抽走。

      “你每次都有道理。迎娶蠕蠕公主是国事;回了邺城,迟迟不肯来见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如今不带我去晋阳,你又有理了。”

      那些话原本一句也不想提,此刻开了头,竟越说越委屈。她眼圈泛红,抓起案角一卷奏疏,朝他胸前扔过去。

      “大骗子。”

      奏疏撞上衣襟,滑落膝头。高澄低头看了一眼,倒也没恼。

      “孤何时说不带你了?”

      元玉仪怔住,立刻转回来:“你方才明明说——”

      “孤说的是,琅琊公主留在邺城。”

      他将奏疏丢回案上,捉住她的手腕,把人重新带到面前。

      “又没说元玉仪不能跟孤走。”

      元玉仪望着他,眼底的委屈还没来得及收,神情却先变了。

      “你要我偷偷跟着?”

      “不然呢?”高澄懒洋洋地支住下颌,“晋阳没人认得你。换身衣裳,改了发式,混在女侍里,谁知道琅琊公主已经出了邺城?”

      “你早就想好了?”

      “随行女侍的名册里,多出来一个人。你以为是替谁留的。”

      元玉仪盯了他片刻,这才看见他眼里一直藏着的笑。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直说?”

      “想看你怎么闹啊。”高澄答得坦然,“谁知道这么不经逗。”

      她张了张口,想骂他,眼泪却先掉下来。高澄伸手来擦,又被她一巴掌拍开。

      那滴泪正落在摊开的军报上,挨着先前笔尖坠下的朱砂,慢慢浸透纸背。

      两人同时低头。高澄瞧了一眼,眉梢微扬。“哎哎哎,都掉到慕容绍宗头上了。”

      “闭嘴。”

      元玉仪连忙拿衣袖去拭,袖角才碰上湿处,便带出一道淡淡的墨痕。

      高澄也不拦,只在一旁笑嘻嘻看着。

      “擦吧,再擦两下,把涡阳擦没了。这仗也不用打了。”

      她的手停在那里,嘴角到底没压住,回身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袖子。高澄就势将她捞进怀里,任她还气恼地攥着,抬手托起她的下颌。

      “到了晋阳,只准跟着孤,不许擅自行动。人前不许同孤搭话,更不许仗着孤知道你是谁,便四处惹事。记住没有?”

      元玉仪皱了皱鼻子:“那我多看你一眼也不行?”

      “最好别看。”

      “行。”她立刻道,“那你也不许看我。”

      高澄笑了:“孤看不看,你说了不算。”

      元玉仪哼了一声,抬手理好被他弄乱的衣襟,仍不肯轻易罢休。

      “在邺城我是公主,到了晋阳,却要装成侍女。你不觉得委屈我么?”

      “委屈什么,孤身边的侍女,比晋阳半城的贵女都体面。”

      高澄取过朱笔,展开下一封奏疏,目光沿着纸页往下走。元玉仪正要顶回去,又听他淡淡补了一句:

      “封号是叫旁人不敢轻贱你,不是叫你披着册命站出去,给人当靶子。”

      她到了嘴边的话停住,转头看他。

      高澄仍在批阅,握笔的手很稳,仿佛方才不过随口交代了一件小事。元玉仪看了一阵,慢慢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行吧。看在你肯带我去晋阳的份儿上,先不跟你计较。”

      笔尖一歪,朱砂在纸上拖出寸许红痕。

      高澄看着那一笔,偏过脸来。

      “别闹,还有这么多奏疏没批。”

      “哎呀,别批那些了。”

      元玉仪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偎过去,抱着他轻轻晃了两下。

      他举着笔避开她的衣袖,问得一本正经:“你又作什么怪?”

      她却看见,他唇边分明留着笑。

      元玉仪沿着他挺直的鼻梁轻轻划下来,指尖停在唇前。

      “批我。”

      高澄的笔停住了。

      他看她片刻,将笔往架上一搁,目光从她尚带泪痕的眼尾缓缓落下。

      “你想怎么批?”

      元玉仪贴近耳边,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

      “轻点批。”

      高澄低笑出声,揽住她的腰,将人从膝侧带到身前。元玉仪刚扶上他的肩,后腰便抵住了书案边缘。

      “送到孤案前的东西,还敢自己挑轻重?”

      “那我不奏了,你起开。”

      她笑着往后躲,高澄却撑住案沿,将她拢在自己与书案之间。灯火照进茶褐色的眼睛,那点笑明亮又恶劣。

      “孤已经准了。”

      他低头碰了碰她的唇,刚沾上便退开。元玉仪仰脸去追,他又偏偏让过寸许,温热的呼吸仍停在唇边,近得勾人,却不肯让她碰着。

      两三回以后,元玉仪终于恼了,揪住他的衣襟。

      “高澄。”

      “嗯?”

      他应得若无其事,她索性将人一把拽下来。

      高澄这回没躲,扣紧她的腰,低头吻住。元玉仪原还想借机讨回一点便宜,才攀上他的肩,便被吻得再顾不上。袖口掠过案面,压钱的纸页翻散,一枚永安五铢随之跌落,叮的一声,在青砖上滚出老远,撞到案脚才停。

      高澄没有回头,一手仍揽着她,另一只手撑在散开的舆图上,指节正压住涡阳城。

      元玉仪攥着他的衣襟,直到气息乱了,才偏开脸,勉强让出一点说话的空隙。

      “高澄……”

      “干什么?”

      他的唇顺着颊侧落下,声音贴在她耳下,漫不经心。

      “到了晋阳,白日里你若一直不理我,我会闷死的。”

      高澄亲了亲她锁骨处的肌肤。

      “过年时,阿娘和那些叔伯旧勋在跟前,确实不能理你。”

      元玉仪立刻转脸看他:“那人后呢?”

      他抬起眼,近得连灯影都在眸中看的分明。

      “人后——”

      高澄故意停了一息,指尖勾住她腰间的绦带,慢慢牵松。

      “就像现在这样,把欠你的都补回来。”

      绦结从指间滑开,散落的衣裙垂过案沿,与长发缠在一处。元玉仪伸手攀住他的肩,衣袖却将案上的奏疏推得更乱,砚边一晃,几点朱砂溅上肌肤,在灯下艳得惊心。

      高澄垂眼看了一瞬,揽在她腰后的手收得更紧。

      烛焰轻颤,将两道交叠的身影覆上墙壁。案上纸页窸窣,半幅涡阳舆图垂在案边,仍被他撑着的那只手压住。

      殿外风雪未歇,铜铃一声又一声,清冷地响过漫漫长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前往晋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