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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雪夜和好(上) “冯翊公主 ...

  •   东柏堂的朱门在雪夜里轰然洞开。
      乌骓踏碎门前薄冰,裹着一身风雪冲入院中。马还未停稳,高澄已翻身而下,将缰绳与马鞭一并抛给迎上来的侍从,大步踏上廊阶。
      侍从挑亮风灯,灯火沿回廊次第铺开,在积雪上洇出一层昏黄。元玉仪听见动静,连裘衣也没顾上披,便从内院月门后跑了出来。
      两人隔着一庭飞雪,猝然相望。
      这些日子,她在心里将这场重逢排演过无数遍。想过要冷着脸不理他,要将晋阳那场婚事一桩桩问个明白,连他若拿军务搪塞,自己该怎样回嘴,都想好了。
      可真见了面,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那点来不及藏好的欢喜,尽数落进高澄眼中。他先是一怔,眉梢的雪尚未消融,笑意已从眼底漫开,随即张开双臂,站在那里等,等她飞快地扑过来。
      元玉仪看见这副无赖的模样,手都握紧了。
      笑,还笑!
      好像这些天的冷落,只要他往那一站,就该一笔勾销。
      凭什么!
      她猛地转身,提起裙摆就往后院跑。
      高澄顿时傻眼,余光里,身旁有人低着头,肩膀却在抖。
      “站住!”
      声音穿透风雪,追进长廊。
      元玉仪反而跑得更快,涌上来的泪水将廊柱、灯影与纷扬的雪片搅成一片。转过月门时,她被雪下翘起的青石一绊,整个人扑倒下去,额角重重磕上石阶。
      眼前猝然一黑,钝痛紧跟着炸开。温热的血沿鬓角淌下,一滴滴落进雪里。
      高澄赶上前,衣摆扫开一片雪粉,在她身旁半跪下来,回头厉声喝道:“快去传医官!全都退下!”
      刚要围拢的侍从立即止步,匆匆退往外院。
      高澄伸手去扶,元玉仪却猛地向后一缩。
      “你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元玉仪额角淌着血,仍仰脸瞪他,怒意将那双眼睛烧得发亮,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高澄看了她片刻,手落下来,扣住她的手腕。
      “摔成这样,还想往哪儿跑?”
      “放开我!”
      元玉仪用力往回挣,腕骨却被牢牢箍住,怎么也挣不开。
      高澄脸色沉下来:“闹够了没有!”
      “别管我!撞死也不用你管!”
      “元玉仪。”
      三个字压得极低,已经带了警告。
      可她积压数十日的怨,早已冲破了所有畏惧。
      “你有冯翊公主,蠕蠕公主,王府里还有那么多女人……少我一个又怎么了?早晚会有别人。”
      高澄盯了她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孤没说不要你。”
      “哼!你嘴上是没说。可你走之前什么都不告诉我,回来以后,也没来见我。”
      她说到这里,喉间一哽,仍固执地望着他。
      “门外一有车辙、马蹄声,我就以为是你。你只让我猜,让我等——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寒风卷过月门,吹乱了她染血的鬓发。
      “你信不信我恨你?”
      高澄静了一瞬:“孤信。”
      她怔住。
      原本攒了一肚子话等着与他争,偏偏这一句毫不推诿的“信”,将所有话堵在喉间。
      元玉仪咬住唇,眼泪反而落得更凶。
      “晋阳有军务缠身。”高澄道。
      “少骗人了!你早就回来了!”
      声音被寒风割成尖锐的哭腔,她却不肯停。
      “你回来这么多日,离我不过半座城,连句话也不肯叫人送来。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高澄仍扣着她的手腕:“那你为何不递话?”
      “凭什么要我先开口?”
      她攥起另一只手,一拳砸在他胸前。
      “明明是你先骗我的!”
      隔着厚重的貂裘,那一拳落得闷钝。高澄没有躲,指间的力道却松了些,她立即抽回手,两只拳头毫无章法地往他胸口乱砸。
      他任她打,解下貂裘,将她被雪打湿的肩背拢住。拳头打得衣襟一阵乱颤,他仍俯着身,挡住月门外卷来的风雪。
      起初那几下还带着积攒多日的盛怒,打着打着便失了力气,只余断续的哭声。
      “你为什么不早些来?”
      最后一拳落下时,她攥紧的手指已经使不上力,揪住了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飞雪落满高澄的肩头和被她扯乱的领口,渐渐化出深色的水痕。
      元玉仪怒火一退,忘在脑后的畏惧才涌上来。她蓦然松开衣襟,想把手藏回袖中,却被高澄握住其中一只,将蜷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打都打了,藏起来也没用。”他看着她,“知道怕,看来没摔傻。”
      元玉仪偏过脸,咬住嘴唇。
      高澄抬手拨开她额前黏着血的碎发,指腹才碰到伤口边缘,她便疼得一缩。他看着指尖那点温热的红,没再逗她,拢紧了她肩上的貂裘,一手穿过膝弯,将人从雪地里打横抱起。
      “高澄,你放我下来!”
      元玉仪惊呼着抵住他的肩,他手臂却收得更紧。
      “再动一下,孤现在就叫人拿绳子来,把你捆回寝殿。”
      “你敢!”
      “孤不敢的事,你数一件出来。”
      高澄抱着她大步穿过长廊,貂裘垂下的衣角拂过栏边积雪。
      “你放我下来!”
      “不放。”
      她正要再挣,额角忽然窜起一阵尖锐的疼,眼前灯影跟着一晃,抵在他肩上的手立刻攥住了衣领。
      高澄看了一眼,压住将起的唇角,将人收稳在怀中。
      月门外,刘桃枝与王紘一直张着嘴喝风,眼都看直了。见大将军抱着人走近,两人蓦然回神,一个垂眼端详刀鞘,一个仰头研究覆雪的檐角,神情一个比一个板正。
      高澄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都看够了?”
      王紘立即垂首:“臣方才只顾着看雪,什么也没瞧见。”
      刘桃枝往高澄胸前瞄了一眼。那片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衣襟还揪在公主手里,他赶紧咬住唇,憋了片刻,才开口:“奴方才眼疼,压根就没睁开过。”
      高澄冷冷看向他:“孤看你舌头也疼,拔了正好。”
      “可别。”刘桃枝忙低下头,“还得留着替大将军催医官呢。”
      话音还没落稳,人已退开数步,转过廊柱便跑。王紘憋得肩膀直抖,匆匆行过礼,也赶紧跟了上去。
      *
      寝殿里灯火通明,帷幔随门外灌入的寒风翻起,又在身后徐徐垂落。
      高澄将元玉仪放上榻,解开裹着她的貂裘,搭在榻沿。医官俯身洗去她额角的血污,温水顺着软布滴入铜盆,漾开一片淡红。
      待察看过伤处,医官才躬身回禀:“所幸只是磕破皮肉,并未伤骨。敷药后,过几日便能结痂,这几日切勿沾水。”
      药粉落下时,元玉仪咬紧嘴唇。高澄静立在榻边,直到药布缠好,才抬手让众人退下。
      他拿起盆边的软巾,坐到榻沿,替她擦去鬓边残存的血迹。元玉仪偏过脸,不肯让他碰。
      “别动。”
      高澄托住她的后颈,将脸转回来。软巾擦到药布边缘,手下的力道也放轻了。
      “这么美的脸蛋,可不能留疤。”
      “别以为说句好听的,我就不气了。”
      软巾停在鬓边。高澄看她一眼:“留了疤,就不怕孤不来看你?”
      元玉仪抬手推他:“你本来就不来看我!”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将人带近:“怎么还没闹够啊?”
      “我不想看见你,起开啊!”
      “方才是谁哭那么大声,吵得孤头疼。”
      “头疼活该!”
      高澄垂眼瞧着被她揉皱的衣襟,唇边又有了笑。
      “琅琊公主的胆子一日比一日大,看来都是渤海王惯出来的。往后不让他惯了,如何?”
      “随便。”
      她答得冷淡,却侧过脸,又咬紧了下唇。
      高澄松开手,将软巾搁回盆沿:“你今日那支怨曲,听说弹得很好,楚妃都快叫你叹没了。”
      元玉仪立即转过脸:“你怎么知道?”
      “孤想知道什么,自然会有人送到耳边。”
      “你连我关起门来弹什么都知道,还一直不来。”
      高澄看着她,没有接这句。
      元玉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掠过殿中熟悉的陈设。衣橱里的华服,屏风上的螺钿,妆台上的珠翠,连那些西域来的珍玩,也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挑选。
      件件精致贵重,却没有一样真正属于她。
      “冯翊公主有宗室可依,蠕蠕公主身后有柔然铁骑,她们即便没有你,也各有去处。可我呢?这公主封号是怎么来的,我比你清楚。”
      元玉仪望向他,声音低了下去。
      “高澄,你靠得住么?”
      高澄眉头紧锁,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比方才重了许多:“那几拳,若换作别人,头早没了。”
      “可你还是娶了别人。”
      “你明知那场婚事为了什么。”
      “知道又如何。”
      她没有移开目光,任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以你的身份,往后会有无数个不得已。总有一天,连不得已都不是。”
      说到这里,她的嘴唇颤了颤,余下的话哽在喉间,费了些力气,才终于说出口。
      “高澄,道理救不了我。”
      殿内很静。她的手还凉着,腕间的脉搏一下接一下撞着他的指腹,急促而清晰。
      高澄望着她,那些已到唇边的话,一句也开不了口。
      许久,他才道:“我不该瞒你。”
      那一声“我”,落得很低。
      元玉仪鼻尖一酸。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他低头,却仍不敢把此刻交予往后。
      “我问的,不是这一次。”
      泪水顺着下颌滴在他手背上,她仍望着他。
      高澄没有避开那双眼睛:“我知道。”
      他伸臂将她揽进怀中,手掌拢住后颈,将她按在胸前。
      元玉仪的脸贴着他的衣襟,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可抵在两人之间的手还僵着。
      “往后,这句话不许再问。”
      还是这样的口气,连句宽慰,也非要说得像命令。
      元玉仪刚压下去的哭声又涌上来,她将脸埋得更深,眼泪隔着衣料,一点点洇到他心口。
      高澄没再说什么,只搂稳了她哭得发颤的肩背,也没有催她停。
      窗外的雪,还在落。
      直到怀中哭声渐低,只剩断续的抽噎,他才稍稍退开,用拇指拭过她潮湿的眼角。
      “怎么还没哭够啊?”
      “就没够!”元玉仪鼻音浓重,仍不肯服软,“你若嫌烦,就回王府,那边有的是人贤良淑德,有的是人哄你,别来找我!”
      高澄挑唇看她:“真舍得孤回去?”
      她别开脸:“你想走就走,谁拦得住你。赶紧走。”
      高澄低笑一声,俯身吻住她。她偏头挣开,牵动额角的伤,疼得吸了口气。他立刻停了,扶在她颊边的手也松了力道。
      元玉仪望着他。他眉间的恼意还没散,指尖却悬在她的泪痕旁,她一蹙眉,他就不敢再动。
      于是,她慢慢抬起抵在他胸前的手,环上他的颈项。高澄顺势低头,掌心避开伤处,吻再次落下。
      她闭上眼,攥紧他的衣领,连那一点被雪浸过的潮意也舍不得放。
      偏是这时,晋阳那顶喜帐又浮上脑海。
      她虽未见过那场婚礼,可那些红烛,却在每一个等他的夜里烧着。
      她一把推开他。
      “你还没闹够是不是!”
      高澄的声音骤然拔高,眼底那点温软,霎时冷却。
      元玉仪咬住唇,没有回答。
      他等了片刻,扣在她腰间的手一点点松开:“好,孤现在就走!”
      说罢当真起身,抄起榻沿的貂裘便往外去。垂落的衣角从她手背上擦过,眼看就要滑走,元玉仪心口一空,蓦地伸手攥住。
      “不许走!”
      高澄停下,却没回头。
      她望着那道背影。方才推开他的那只手,此刻攥得死紧,连貂裘的衬里都揪进了掌心。
      高澄唇角压了又压,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来,却不肯坐回榻边:“那就说清楚,你到底想如何。”
      元玉仪抬眼瞪他,眼圈还红着:“不许走。”
      他偏过头,眯起眼瞧她:“什么?声音太小,听不见。”
      “我说,不许走。”
      高澄偏不应。
      元玉仪眼底那点服软立刻化作懊恼,抓起貂裘往他身上一甩:“耳背就赶紧走啊,有病快治!”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高澄已俯身将她捞回怀里:“这回听见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未受伤的那侧,声音也低下来。
      “我不走。”
      憋了许久的笑终于落在她唇边,很快又被新覆下的吻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雪夜和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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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