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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冬雪之约 柔然使臣已 ...
几日后,初冬斜阳穿过渤海王府寝殿的长窗。窗棂斜影横过青砖,细尘浮在帷幔间,被日光照出淡淡的金色。
高澄倚在榻上,捏着一封晋阳快马送来的密函。
娄昭君亲笔:柔然使臣已抵晋阳,执意依草原收继旧俗,要他迎娶高欢遗下的柔然公主,以续两国盟约。
薄薄几页纸,已被攥出深褶。
“一年前,阿那瓌嫌孤只是世子,非要父王亲娶。”高澄扫过阶下众人,“如今父王不在,倒想起孤了。”
无人接话。
他嗤笑一声,折起信,随手压在案上。
“无非要个名分,给他们就是。收拾行装,明日启程晋阳。”
众人领命退出,脚步尚未远去,屏风后便响起一声冷哼。
高澄循声望去。“出来。”
静了一阵,孝琬才背着两只小手,磨磨蹭蹭挪到榻前,仰脸看他。
“父王又骗人。”
“骗你什么了?”
“分明想去东柏堂,偏说去晋阳。”孝琬越说越气,“上回也是,说有公务,好些天不回来,原来都在陪别人!”
高澄盯着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伸手捏了一把。
“孤去晋阳办事,至多月余便回。你这小脑袋,除了东柏堂和吃食,还装得下什么?”
孝琬扭头挣开,抱着他的手臂往榻上爬,鞋尖在榻沿蹬了一下。
“那你说实话,到底去哪儿?”
“鞋脱了。”
他仍往父王怀里拱。高澄拎住他的后领,将人往外提了提。
“高孝琬,你还打算连泥一块儿带上来?”
孝琬这才蹬掉鞋,又扒住他的胳膊。高澄被磨得气笑,抽起案上的信,在他鼻尖前晃了晃。
“睁大眼睛看看。你祖母写的,孤还能叫她陪着骗你?”
孝琬立即凑过去,一手扒住父亲的手腕,一手沿墨迹往下挪,含含混混念出几个字。念着念着,手指忽然停住。
“公主!”
他抬起脸,眼睛亮得像捉住了贼。
“这里写着公主!我认得!”
高澄手腕一转,将信撤开。“大字不识几个,眼睛倒尖。”
“母妃是公主,东柏堂也有一个,晋阳怎么还有啊?”
孝琬掰着手指,数到第三根,猛地抬头。“父王到底还要几个公主?”
高澄折起的信纸敲上他脑门。“再闹,《孝经》抄十遍。”
孝琬捂住额头,嘴也闭上了,眼睛还瞪着他。
高澄将信往案里推,刚理好被扯歪的衣襟,屏风边又露出一角青色衣袖。
“怎么又来一个?”他扬了扬下颌。“躲什么,过来。”
孝瓘走到榻前,先看看孝琬,才问:“父王,明日就走么?”
“嗯。”
“可药还没喝完呢。”
他望向案边药碗,又看回父亲。“路上也有人煎么?”
高澄神色松了些。“有人。怎么,你还要跟着?”
“可以吗?”
孝瓘往前挪了一步,孝琬已抢着叫起来:“带他也得带我!”
高澄瞥过去,他立即捂住嘴。
“孤去办事,没工夫带你们玩。”
孝瓘眼里的光亮瞬间灭了,手仍搭在榻沿。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那我在家好好练剑,也听母妃的话。父王办完事,早些回来。”
高澄伸手将他捞上榻,揉了揉柔软的乌发。“嗯,还是你省心。”
“父王!”
孝琬立刻不干了,手脚并用往两人中间挤。“我也练了!你是不是都没看!”
“再拱,孤衣裳都开了。”高澄按住他的肩,他偏趁势挤上膝头。孝瓘抿着笑让了让,孝琬立即坐稳,仰起下巴,大有赶也赶不走的意思。
“方才还瞪孤。”高澄捏了捏他的后颈,“这会儿倒肯挨着了?”
孝琬往他怀里一靠,抱得紧紧的,装没听见。
高澄一手揽住一个。“等孤回来,邺城也该落雪了。陪你们堆雪人,好了吧?”
孝瓘抬起脸:“真的?”
“孤何时骗过你?”
孝琬重重哼了一声。
高澄也当没听见。
孝瓘伸出小指,郑重递到他面前。“那说好了。我想堆一个父王。”
高澄看着那根细小的手指,伸手勾住。
指尖相触,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阿耶披甲出门,自己也曾一路追着,非要问出个归期。
“阿耶什么时候回来?”
那只握惯长槊的大手被缠得没法,只得勾住他的小指,答应打完仗便带他骑马。
那匹马后来究竟骑过没有,已记不清了。倒记得阿耶走后,有好些日子,一听见门外马蹄,他便往外跑。
“父王?”
孝瓘晃了晃两人勾着的手。
高澄回过神,指节稍稍收紧。
“说定了。”
“还有我!”
孝琬急着伸手,硬将自己的小指塞进来。
“我要堆两个,一个父王,一个四弟,都比院墙还高!”
胳膊扬起来比画,高澄被拉得往前一倾,笑骂道:“口气倒比你人高。堆到一半喊冷,孤可不管。”
“我不冷!”
孝琬答得响亮,靠回父亲怀里,已同孝瓘商量起雪人的眼睛。一个说黑石子,一个说去灶边捡两块炭,雪还没落,就先争上了。
高澄听了一阵,目光越过两个脑袋,落向窗外。
斜阳沉下大半,树影爬过台阶,檐角只余一线残红。
临行前,总该去趟东柏堂。
可元玉仪若知道,此去晋阳是为了同柔然联姻,会是什么模样?
那女人惯会装,兴许还要弯着眼睛,温柔地说一声:“殿下放心去。”
往后仍含着笑,规规矩矩唤他,问什么都说好。只是再不扯衣裳,也不缠着问他几时回来了。
很烦。
“父王。”
孝琬在臂弯里动了动。“勒着我了。”
高澄松开手,将他往外挪了一点。
“都回去歇着。”
“天还没黑呢,谁这个时候睡觉?”
孝琬立即赖回来。“再陪我们玩一会儿。”
“找其他几个玩去。孤还有事。”
孝琬推着他的胳膊,拖长声音又哼了一声。
高澄捏住那张脸,不紧不慢道:“再闹,木剑也别想要了。”
孝琬这才闭嘴,不情不愿地下榻找鞋。孝瓘等他穿好,牵住他的手,一同跑向殿门。
到了门边,孝琬仍不放心,又扒着门框探回半颗脑袋。“父王不许偷偷去东柏堂!”
高澄冷冷看过去。
那颗脑袋当即缩回,廊下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脚步,两个孩子拉着手跑远了。
寝殿总算安静。
侍女入内点灯,烛火渐次照亮帷幔。门外风灌进来,掀起案上密函的一角。
“殿下,可要备车?”
高澄重新展开信。
柔然使臣的来意,方才已经看得明白,他却仍捏着那几页纸,许久没有翻动。
另一只手落向腰间,勾住白玉扣,玉面被他拇指摩挲着,在灯下时明时暗。
帘外的人躬身还在等。
“不必了。”
*
五更鼓声沉入浓雾,王府正厅仍亮着灯。
舆图铺在案上,高澄将离邺后的诸事逐一交代,尤其朝堂上哪几个人须盯紧,都问得细致。
有人答慢了,他也不催,只抬眼望去。那人被看得后背发凉,忙将余下的话说全。
最后一名属官退出时,天色仍是深沉的青黑。
侍从捧来玄色貂裘。高澄披上,将未看完的晋阳军报收入袖中,径直出了正厅。
车轮碾过府前湿冷的青石,驶入尚未苏醒的邺城。
沿街门户紧闭,浓雾低压屋脊。甲士的马蹄叩在空街上,清亮的声响传出很远,才散入浓雾。
高澄靠着锦垫闭目,袖中军报抵在腕边,一页也没再翻。
行至岔路,车身轻轻一晃。
“转道。”
陈元康策马靠近:“大将军要去何处?”
“东柏堂。”
高澄掀开半寸车帘。长街空阔,残月只剩一团模糊冷光,远处屋宇皆沉在雾中。
他朝城北望了一眼,见陈元康仍候着,眉梢一挑。“还不快走?”
陈元康应声传令。驭者收缰,前方甲骑依次折向,车轮随之辘辘转过街角。
高澄松开帘子,重新靠回锦垫。
这一回,懒得再替自己找别的理由。
*
东柏堂古柏蔽庭,浓重枝影沉在晨雾里。寝殿门虚掩着,两名守夜侍女倚在门侧,身边铜炉微红,困得头一点一点。
高澄穿过庭院,墨裘上凝着细碎晨霜,像夜色尚未从身上褪尽。
侍女闻声起身,他抬手止住,轻轻推门。
暖意挟着沉水香迎面涌来。珠帘从袖边滑过,碰出几声轻响,寝殿深处,锦被间蜷着一道柔软的身影。
元玉仪侧身睡着,乌发铺满软枕,几缕散在颊边,呼吸轻而均匀。
高澄在榻沿坐下。
原只打算看一眼,趁她没醒便走。手却已伸过去,拨开那缕头发。
指腹擦过脸颊,她睫毛动了动,慢慢睁眼。
初醒的眸子蒙着水雾,望着他,许久没有作声。
昨夜听说他今日要去晋阳,她让青萝添了两回灯。更鼓一声声过去,门外始终没有熟悉的脚步,后来实在撑不住,才胡乱扯过被子,带着一肚子委屈睡下。
眼前这人,却坐在这里。
元玉仪抬手碰了碰裘衣。指尖陷进乌黑毛缘,触到晨霜融化后的湿冷。
不是梦。
高澄低头看她的手,刚要开口,她已撑起身扑进怀里,双臂牢牢环住他的腰。
“怎么——”
话停在唇边。
元玉仪将脸埋进带着寒气的貂裘,起初还忍,后来肩头一颤,抽噎便再也压不住。攥着衣裳的手越收越紧,连襟口都扯歪了。
高澄停在她肩后的手慢慢落下,将人抱稳。
“孤还没走,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
她反而抱得更紧。“我以为你走之前不来了。”
高澄抹过她的脸。“这不是来了么。外头都是人,别哭这么大声,嘘。”
她想忍住,眼泪却不听话,只好拿手背去擦。掌上的白绢松开一角,露出底下磨破的伤痕。
高澄扣住腕子,拉到眼前。“怎么弄的?”
“练箭啊。”
“练成这样,准备射谁?”
元玉仪吸了吸鼻子,想笑,又觉得委屈。
“是你说的射兔子啊。练好了就带我去晋阳打猎的,还说射谁!你是不是忘了?”
高澄没有答,低头将白绢重新绕好。
“孤今日便要去晋阳。”
“我知道。”
“办军务,不是游猎,不能带你。”
绢角掖进结里,他才松手,另一截衣襟又被她攥住。
“我想快些练好。往后你去哪儿,我都想跟着。”
元玉仪仰起脸,眼里还浮着水光。
“高澄,我想每天都看见你。”
他没有立即接话。
也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委屈得顾不上,开口闭口都是你啊我的,连他的名讳也叫得理直气壮。
声音虽软,听着却像在怪他,没准心里还骂着呢。
高澄偏没纠正,瞧了她一阵,唇边挑起一点笑。
“那也太缠人了。”
元玉仪还没来得及回嘴,他已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下来。
她绕住他的肩,长发滑过裘襟,散在锦被上。等他稍稍退开,立即抓紧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事情办完便回来。”
“要多久?”
“快则二十日,慢则月余。”
她望着他,像还要追问究竟是哪一日,最后却低下头,靠回肩上,将人抱紧。
高澄任她缠着,掌心沿后颈抚下。过了一阵,才听见怀里闷闷一句。
“阿姊的事,我还没谢你呢。”
“知道就好。”
他贴近她耳边,笑意又漫上来。
“崔季舒带的话,孤记得清楚,该怎么报答,不用孤教吧。”
元玉仪抬眼,哭过的脸上添了点红。
高澄瞧着,笑意愈深,忽然问:“月信走了?”
她怔了怔,随即推他。“你就要走了,还想这个?”
“正因为要走。”
“太医还叫你好生将养。”
“太医也叫孤卧床静养。”高澄将她带回枕边,“孤若肯听,今日就该躺在王府。”
元玉仪抵住他的肩,仍要问:“所以你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高澄望着她,像要回答,最后却只拨开唇边的一缕头发,重新吻住了她。
帐钩被衣袖拂落,帷幔遮去半室灯光。她余下的话断在唇边,攥着他衣襟的手迟迟不肯松,后来只含混唤了一声高澄。
满枕青丝与衣带缠在一处,纷乱的锦被间漫开潮热的暖。
殿外,甲士列在将尽的月色里。战马不耐地刨了刨石砖,马衔与辔环碰出几声细响。
陈元康看过天色,又往廊内望去,终究没有出声。
待帐中静下来,窗纸上已透出熹微晨光。
元玉仪倦倦偎在高澄怀里,耳边是他尚未平复的心跳。他任她抱着,替她捋顺长发,看窗纸一寸寸染上清冷的灰蓝。
铜壶落下一滴水。
隔了许久,才听见下一滴。
廊下忽然传来咳声。
内殿无人理会。
过了一阵,那咳嗽又刻意重了些。高澄低头瞧着怀里的人,笑道:“看来他病得不轻。”
元玉仪埋回他胸前,唇角弯起,非但不松手,反而凑近亲了几下。
“还闹。”
他说着,也没拦。待捏住她的后颈,将脸抬起来,正撞上眼底一点得逞的笑。
“再待一会儿嘛。”
“天都亮了。”
“我知道。”
她说完又靠回去,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
高澄看了半晌,掌心抚过后背。更漏声隔着帷幔,细细传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外头又催了两次,她才不情不愿地松手。
元玉仪困得眼睫沉重,却不肯唤侍从,披衣下榻,将他的衣裳一件件取来。
东窗下立着一面等身铜镜。
衣襟尚算齐整,到了冠缨,她踮着脚折腾半晌,两条缨带仍是一长一短。
高澄从镜里看她。
眉头蹙着,嘴唇也抿紧了,刚打好的结又拆开一回。他看得那点坏笑压也压不住,终于侧脸凑近。
“方才解得倒快,怎么系上就不会了?”
元玉仪脸热,抬手便要扯下缨带。
“那你以后自己系。”
高澄扣住她的手腕,转身将人揽过来。
“说你一句,还生气了?”
“你嫌我系得不好。”
“只是歪而已。”
“你方才明明——”
话没说完,便被他亲住。等松开,高澄转头对镜看了看,一本正经道:“罢了,歪着也好。”
元玉仪瞪他。他还笑,半点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她只好凑过去,重新理正缨带。
“这回总成了吧?”
“嗯,还行。”
她推了推他的胸膛,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取来一只铜手炉。浅紫锦囊裹着炉身,托在掌中,暖融融的。
“路上冷。”
高澄看了一眼。
“孤不冷。”
手已伸到她面前。
元玉仪将手炉放进去,又替他拢好裘衣。他握了一下,收入袖内,转身往外走。
身后脚步追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高澄停在门前,没有回身。
白绢边缘擦着指节,那只手扣得紧。他垂眼看了一阵,才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最后那根小指滑落时,仍不甘心似的,轻轻勾了一下。
“我等你回来。你快点回来。”
元玉仪站在身后,听着像下令。
“等你回来,陪我看雪。”
这一句更像。
高澄立在门槛前。
昨日两个孩子勾住小指的触感又回到指间。孝瓘那声认真的“说好了”,仿佛还在耳边。
他侧过脸,看见她裙下露着的赤足。
“回榻上去。”
元玉仪没动。
“还有你的手。”
熹微晨光落在眉骨与鼻梁上,勾出一线淡金。他语气又蛮横起来。“等孤回来,还练成这样,就别想跟去晋阳。”
“好。那你快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嗯。”
这回应得痛快,也没再嫌她管得多。
玄色袍角扫过门槛,身影很快没入晨雾。元玉仪扶着门框,听见庭外传令,随后车轮碾上青石,辘辘声越过院门,渐渐远了。
*
车驾重新驶上长街。
高澄靠回锦垫,将手炉搁在膝上。裘衣胸前留着一小片未干的泪痕,他低头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特意绕过半座城,收来的不过一场眼泪,一只手炉。
偏偏那点暖隔着锦囊贴住掌心,他握着,迟迟没放。
车外马蹄声渐密。风掀起帘角,一线晨光照上侧脸,另一半仍隐在车厢暗处。
“联姻柔然”四个字,始终没有说出口。
*
东柏堂庭中,箭靶隐在薄雾深处,几支箭尾迎风轻颤。
寝殿门仍敞着。
晨雾漫过门槛,拂动元玉仪散乱的衣摆。她将小指慢慢蜷起,按在心口。
邺城尚未落雪。
她已经开始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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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冬雪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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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