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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全城吃瓜 “高澄做过 ...

  •   诏书出宫不过一日,太极殿上的风波便传遍了整座邺城。
      从茶坊酒肆到高门深闺,闲言碎语像檐下滴水,渗进了每一道门缝。
      散朝后,宫门外的车马尚未走尽。崔季舒一只手刚扶上车辕,身后便有人快步追来。
      “叔父留步!”
      他回头看去。来人衣袍半旧,腰间佩饰却擦得锃亮,跑到近前时,额角已沁出薄汗。
      “你是——”
      那人面露窘色,连连拱手:“叔父,是我,崔括。在黄门署当差,也是咱们博陵崔家的人。正月里,还给您敬过酒呢。”
      崔季舒仍没想起来,只客气地点了点头:“哦,找我有事?”
      崔括往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些:“大将军最近不是在找琅琊公主失散多年的胞姊么?叫元静仪——叔父,拙荆正是此人。”
      崔季舒松开扶着车辕的手,转过身,重新打量他。
      “你夫人?”
      “正是。”
      “同名的人可不少,你怎么认定就是她?”
      “错不了,错不了!”崔括急忙道,“拙荆是故高阳王世子的庶女。我常听她念叨,说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比她小七岁,早年失散了。寻人消息里不是还说,那女子左肩后有块淡红胎记,形如半轮月么?连这个都对得上,还能有错?”
      说到末尾,他嗓门不觉高了,又赶紧收住,朝旁边瞅了瞅。
      崔季舒听完,却问:“那你怎么等到今日,才来认这门亲?”
      崔括脸上泛红,拱着的手迟迟没放下:“侄儿是咱崔家人,总要行事谨慎些。”
      “是么?”崔季舒抬手替他理正衣领,顺势掸去肩头一点浮尘,“那就把心里那个‘利’字也藏好了,别叫人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崔括低头赔笑,不敢再辩。
      “行了,回去把你夫人的旧事问清楚。谱牒还在不在,旧仆还有谁,当年如何失散,一并写明送来。我看过,再亲自禀报大将军。”
      “有劳叔父!”
      崔括连忙躬身,才直起些,又忍不住道:“若大将军问起侄儿在黄门署的差事——”
      “急什么?”崔季舒含笑截住他,“先让她们姐妹见上面。人还没认全,你倒先把好处惦记上了。”
      “侄儿只是……”
      崔季舒已转身踩上脚凳。崔括只得咽下后半句,赶紧退开一步,替他撩起车帘。待人坐稳,他仍躬身候在车旁。
      “此事先别声张,等我的回话。”崔季舒看了他一眼,“天降的好运气,可别叫你自己糟蹋了。”
      “是,是,侄儿记住了。”
      崔括这才放下车帘,往旁边让开。驭者扬鞭,马车碾过宫门前的青砖,沿长街驶远。
      直到车影没入铅灰色的天光,他才直起腰,拢住被秋风吹开的衣襟,转身往家中赶。
      脚步越走越快,半旧的袍角一路翻飞。
      *
      秋日长街笼在灰蒙的天色里,城北老酒肆却烧着旺火。
      两个百姓挤在临窗的矮案旁,就着一碟盐豆喝酒闲谈,碗里的火光晃了又晃。
      “听说没有?新封的琅琊公主,从前给大官做过家妓,还在街头卖过唱。这样的人,也能封公主?”
      对面那人捏起一粒盐豆,摇头笑道:“如今皇家的贵号,倒比摊上的炊饼还好拿。”
      “封号算什么。”先开口的将酒碗往前一推,嗓门也没压着,“听说大将军为了讨封,连天子的面子也不给,竟在大殿上拿笏板打人。真是疯了。”
      “他为女人闹出大事,又不是头一回。”
      两人循声转头。
      一名老卒独坐在角落,半张脸隐在灶火照不到的暗处。他右手几根手指带着旧伤,端碗时,还得用左手托住碗底。
      “当年高仲密开了虎牢,把西军放进来,军中都说,是他欺负了人家夫人。”
      老卒搁下酒碗,伤指仍搭在粗糙的碗沿上。
      “我们同营的弟兄,回来时少了大半,连认尸的腰牌都没捡回几块。就连大丞相,也险些折在阵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几根手指仍僵蜷着。
      “他们争的那些东西,落到咱们身上,就只剩一条命。”
      临窗那人还捏着盐豆,一时忘了往嘴里送。
      马蹄声从长街上踏过,隔窗传来,又被纷杂的市声吞没。
      邻桌两个公卿府里的家丁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端起酒碗,低声道:“大将军这脾性不改,早晚还得闹出大事。”
      同伴立即扯了扯他的衣袖,往四周瞅了一圈:“哪轮得到咱们操心。喝酒,权当听个热闹。”
      那人低头抹去案上的湿痕,将余下的话和着酒咽了。
      临窗的百姓见状,拍案笑道:“可不是么。大将军一回晋阳,咱这儿的热闹就得少一半。”
      “倒盼他在邺城多住些日子,也好给咱们添几样下酒菜。”
      席间顿时哄笑起来,几只酒碗碰在一处,叮当作响。
      窗外一辆马车辘辘驶过,车轮声压住了屋内的笑语。待那声音远去,众人又说起别的闲事。
      角落里的老卒没再开口,仍托着酒碗,将碗底的残酒慢慢喝尽了。
      *
      崔府内宅,一线寡淡斜阳穿过窗棂,落在绣架上。
      元静仪坐在榻前,替七岁的儿子缝制冬衣。袖口特意多留了一寸,折在里面,等来年孩子长高了,还能放出来穿。
      她低头咬断丝线,正拈着新线往针眼里穿,房门被一把推开。
      崔括反手掩上门,官袍都没顾上换,快步来到她面前。
      “静仪,咱家的运气来了!”
      元静仪停下手:“什么事?”
      “你那妹妹找着了!就在邺城,东柏堂!”
      银针扎进指腹。
      她猛地抬头:“你说谁?”
      “元玉仪啊!你那个失散的妹妹!”崔括俯下身,神采飞扬,“如今跟着大将军,封号都下来了——琅琊公主!”
      指腹的血珠落在冬衣上。元静仪仰脸望着他,许久才动了动嘴唇。
      “玉仪……”
      针还捏在手里,她却觉得指尖发麻,像是那晚攥得太紧,到现在还没松开。
      倾倒的院门、冲天的火光、母亲尖厉的哭喊……
      那年妹妹只有四岁,腕子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她攥着妹妹的手,被人拖得踉跄,怎么也不肯松。
      可那只小手最后还是从掌中滑了出去。玉仪哭着喊阿姊,声音很快被喊杀声淹没。
      隔着重重人影,她最后看见的,是妹妹鬓边的小珠花落进泥里,转眼被乱脚踩碎。
      从那以后,她再没听见过那一声阿姊。
      冬衣从膝头滑落。元静仪将针搁在榻边,起身攥住丈夫的手。
      “你说的都是真的?玉仪就在邺城?”
      她鼻尖发酸,嘴唇颤得厉害。
      “我不是说了么,她就住在东柏堂!还让大将军寻你呢,年岁、胎记,说得全对。”崔括见她仍怔着,又道,“看来她也一直念着你。”
      元静仪红着眼,将手按向左肩后。
      小时候,玉仪喜欢趴在她背上,拿细软的手指沿着胎记描,说是月亮落在阿姊身上,还差半边没有长圆。
      她还记得。
      元静仪低头抹泪,袖角很快湿了一片。崔括从地上拾起冬衣,拍了拍,递回她手里。
      她接过衣裳,扶着榻沿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声音:“玉仪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唉,先前落在孙腾府里,吃过些苦。”崔括随口道,“如今不是苦尽甘来了?住在东柏堂,锦衣玉食,可比咱们强得多。这几日,大将军为了封她,闹了好大阵仗,最后陛下还不是准了?你说说,这是何等的恩宠。”
      元静仪用袖角拭去眼泪:“她吃穿不愁,我当然高兴。可偏偏护着她的人,是高澄。”
      “呵,多少人想攀上大将军,还攀不上呢。”崔括脸上的笑没了。
      “他今日能为了玉仪逼天子低头,明日若恼了她,谁又能替她说话?那人的喜怒比诏书还重,伴他身边的人,脚下哪有实处?”
      “你——妇人之见!”
      “高澄做过多少缺德事,谁不知道?玉仪跟着他,往后怎么办?”元静仪望着丈夫,“他为何不把她安置进王府?给她正经名分了么?”
      “操那么多闲心!”崔括撇了撇嘴,抬手打断她,“管他安置在哪儿,得宠不就行了?大将军女人再多,可你见他给哪个封公主了?你妹妹自有她的本事,用不着你操心,别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元静仪低下头,懒得再争。
      崔括见状,又放缓语气:“我那族叔可是大将军眼前的红人,我已经跟他说了。用不了几日,你就能见着琅琊公主。明日去做身好衣裳,别失了礼数。”
      “我当然要去见玉仪。”元静仪抬起脸,“可我去见的是妹妹,不是琅琊公主。”
      “有什么分别?”
      崔括挨着她坐下:“琅琊公主就是你妹妹,你在她面前说一句话,抵得过旁人送十车金银。”
      他凑近了些,声音也低下来。
      “我在黄门署熬了这些年,做事勤谨,还要处处看人脸色。你们到时候叙旧,顺带提一句我的难处,知道么?她若肯给大将军吹吹枕边风,咱们这一房也就有指望了。”
      元静仪蹙眉看着他:“你要我刚见到妹妹,就替你讨赏?”
      “谁叫你开口讨了?”
      崔括忍了忍,耐着性子解释:“我是说,在闲话里顺带一提。她既派人寻你,自然念着旧情,还能眼看着你过得不好?”
      “我没觉得现在过得不好。咱们已经吃穿不愁,是你还嫌不够。”
      元静仪转回脸,将冬衣上的线头理开。
      崔括望了她一会儿,抬手指向那件衣裳。
      “行,那你也该想想儿子。我有了前程,自然亏不了你们娘儿俩。你想让他往后也跟我似的,只能靠祖荫混日子?”
      元静仪将尚未缝好的袖口抚平。前襟洇着一点暗红,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你想想,嫁给我这些年,家里家外哪一样不是你操持?”崔括看着她手中的冬衣,“可光靠你这样操持,咱们这一房就能出头了?”
      他站起身,在榻前来回踱步。身影一次次遮过斜阳,元静仪膝上的衣裳也跟着明了又暗。
      “我要是元斌,现在做梦都得笑醒。被撵走的亲妹如今封了公主,他还敢不认?他若识时务,就该赶紧来邺城攀亲!”
      他越说越有兴致,又停下来。
      “等我入了清要,得了赏赐,族中还有谁敢轻看咱们这一房?你和儿子跟着我享福,不好么?”
      元静仪低声道:“哥哥当初若肯收留她,我俩说不定早就见着了,何必等到今日。”
      “那她还能遇上大将军?这好事还能轮到咱家?”
      崔括接得飞快,说着竟笑了。
      “说来都是命。天赐的机缘,你可要替咱们儿子的将来好好把握。”
      元静仪手里的线头绕住了指节。她一点点解开,没有接话。
      崔括只当她听了进去,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明日记得去做身新衣裳。见了你妹妹,把话说得活络些,别像在家似的,成天闷不吭声。”
      门扇开合,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元静仪仍坐在原处。丈夫说起那些官位、赏赐时的声音还留在耳边,却仿佛隔着一层遥远的水面。
      她重新拿起银针,拈住线头,对了两次,才穿进针眼。
      窗外日影渐斜,绣架上的亮色一点点黯淡。
      针尖悬在儿子的冬衣上,久久没有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全城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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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