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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红颜如花 其实有一句 ...

  •   第四日午后,几名仆役给东柏堂送来几株木芙蓉。

      花木从蜀地辗转运至邺城,枝叶折损不少,梢头却还缀着几朵重瓣。清晨白若凝霜,日上渐染胭脂,待暮色将沉,又转作浓艳的深红。

      此时斜阳越过檐角,照透层叠花瓣,外缘尚留着浅粉,花心却已浓艳欲滴。

      年轻仆役扶着树干,忍不住赞叹:“一日能换三种颜色,倒真稀奇。”

      旁边年长些的正低头培土:“再稀奇也是南边的花。一路送来,折腾掉半条命,今年冬天能不能熬过去,还难说。”

      “熬不过便换一株。王府与东柏堂,还缺奇花异草么?”

      铁锹停了一下。

      “你说换便换?大将军今日不记得,明日未必想不起。哪日问起来,少片叶子,都得找咱们算账。”

      话音才落,他看见廊下来人,忙放下铁锹。其余几人也跟着伏地行礼。

      元玉仪走到花前,看了看根下新翻的薄土。

      “别种在风口,移到东廊去。根下再培厚些,入夜罩上苇席,天晴了再揭。”

      年长仆役迟疑道:“贵人,这花娇弱,仔细养着,也未必熬得过邺城的冬天。”

      元玉仪俯身拾起一朵落花。

      重瓣已经红透,折断的花梗却还鲜润,卧在掌中,模样还好好的。

      她将花递给青萝。

      “先好好养着。能不能活,等明年春天再看。”

      仆役应声起身,重新去取铁锹。

      元玉仪沿回廊走出几步,忽然想,若明年春天,这几株木芙蓉还活在这里,自己又会在哪里?

      身后又响起翻土声。苇席从库房取来,千里辗转的南国花木,被小心移到避风处。

      暮色渐浓,枝上几朵花已经红透。

      *

      入夜,东柏堂更静了。

      梧桐经了几场霜雨,枝叶日疏,往日藏在浓荫里的廊灯,如今隔窗便能看清。

      高澄四日不曾回来。

      起初,元玉仪并未多想。孝瓘病得那样重,他留在王府,再寻常不过。

      可今日青萝带回消息,四公子的热已退尽,再将养几日便无碍了。高澄仍宿在王府,连尚书省送来的奏牍,也一并搬了过去。

      元玉仪正在灯下拆一支旧珠钗。

      钗头金丝松了,她拿细针挑开缠线,将珍珠一颗颗卸进小碟。

      “这几日,殿下可曾召过旁人?”

      青萝低声道:“这种事,奴婢不知,只听说几位小公子缠得厉害。”

      针尖穿过金丝,挑出细细一圈。

      “他可曾问起东柏堂?”

      青萝迟疑片刻:“这个倒没听说。”

      “哦。”一颗珍珠从指间滑落,轻轻碰上碟沿,又滚到案角。

      元玉仪没有去捡。

      “明日不必再打听了。”

      青萝应下,将散落的金丝收好,退了出去。

      帘幕落定,案上那朵木芙蓉盛在浅瓷碟里。碟底一点清水,托着层层红瓣,灯影从水边轻轻漾过。

      看不出任何衰败的迹象。

      元玉仪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珠钗。

      不见面的日子,才叫人清醒。

      高澄笑起来时,总叫人忘了他的刻薄。尤其俯近了看她,眉眼间兴致正浓,仿佛满殿的人都退远了,只有她,在他眼中。

      他说过,她与旁人不同。

      初听时,很是欢喜。如今隔着几日寂静,再想起来,却不知这句话究竟能作几分凭据。

      她将另一颗珍珠剥出金丝。

      名马、宝刀、珍玩,凡是华美稀少、足以同他相配的,高澄看中了,总要收为己有。

      最初望向她时,眼里也有过那样的兴味。

      人与物,在他眼里或许并无不同。

      可金虎苑那日,白马倾覆,她连惊叫都来不及,他已拧过身,将她护进胸前。后背撞上坡地,那声闷哼贴在耳边,抱住她的手却始终没松。

      危局才过,他便将她扯到跟前,从肩臂一直摸到腰侧,急着看她伤在哪里。

      握着她的那只手,在发颤。

      细针停在灯下。

      元玉仪闭了闭眼。

      他不该对她这样好。

      若那些温柔都是逢场作戏,哪日兴尽,她也就认了。偏偏有些事,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记得她怕冷,不爱吃太甜的点心;她随口夸一句什么花好看,过不了几日,便有人千里迢迢送来。

      她碰他的奏牍,夺他的笔,有时明知道他忙,仍故意缠在身边。他嘴上嫌烦,手却照旧揽过来,等写完一行,才腾出空捏她的脸。

      都太琐碎了。

      不像恩宠,像过日子。

      檐角积水一滴滴落下。她起初还在数,后来忘了数到哪里,目光却总往门边去。

      夜风穿窗,烛焰伏低。

      她伸手护住,掌心渐渐烘出一点热。火苗在指间重新立起,她看了许久,仍没有收手。

      其实有句话,她想问。

      但一个正在烤火的人,不会问什么是温暖。

      *

      在王府住到第七日,高澄的朱笔第三次悬在奏牍上。

      午后日光斜过案角,笔尖凝着一滴朱砂,欲坠未坠。面前摊着河南军情,那几行字看了半晌,竟想不起读到哪了。

      他将笔搁回笔山。

      猎苑里,元玉仪握着短刃冲到他身前;骤雨深夜,她伏在怀里,问每日都来,好不好。临别那日,她抱住他的腰,只停了一息,便松开了。

      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若问,他自然会说。

      可她没问。

      人不在眼前,当时未曾留心的小事,倒一桩桩往心里钻。

      很烦。

      高澄原没打算住这样久。孝瓘退热,几个孩子缠着不放,便多留了两日。再后来,他有意不提东柏堂,想看看元玉仪几时才肯来找。

      第四日,没有。

      第五日,也没有。

      到了第七日,那边仍安静得很,仿佛少了他,锦衣玉食的日子照样过得舒坦。

      他的脾气却一日坏过一日。

      尚书省接连有人挨斥,姬妾远远见了便绕路。几个孩子也察觉父王近来不好招惹,追逐到了书房外,都知道先收住声音,踮着脚跑过去。

      窗外枯叶擦过廊檐,沙沙不绝。

      高澄重新提笔,门外忽然传来环佩声。

      几名姬妾捧着羹汤果盘,候在廊下。起初还压着嗓子,说到后来,隔门也听得清楚。

      “殿下这些日子都宿在府里,那位想必也风光到头了。”

      “听说还是元氏宗女呢,住在东柏堂,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殿门大开。

      几人齐齐抬头,唇边的笑还未收住。高澄已扶着门框,将她们挨个看过。

      “接着说啊。让孤听听,人家怎么就风光到头了?”

      瓷盏磕着盘沿,叮当作响。

      几人慌忙跪下。

      “嫌她没名分?”他看向方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个,“怎么,你也想没有?”

      “殿下恕罪,妾不敢……”

      “孤问你想不想,又没问你敢不敢。”

      那张脸红白交错,终于伏了下去。

      高澄朝果盘一抬下颌:“都拿走。明日去王妃那里领《女诫》抄,抄不明白,就别在这儿待了。”

      廊下再无人出声。

      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回廊尽头传来。

      王紘趋至阶前,抱拳道:“大将军,东柏堂来报,贵人染了风寒,高热已两日未退。”

      高澄皱眉:“两日,今日才报?”

      “贵人不许人来王府。青萝见病势不退,实在不敢再瞒,才私下求到属下面前。”

      高澄静了一息。“持孤符牌入宫请太医。备马。”

      王紘应声,再抬头时,那角玄色衣袍已掠过廊柱,转眼不见了。

      *

      暮色初合,东柏堂重门大开。

      高澄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亲卫,径直穿过前庭。霜后的梧桐叶一踩便碎,长靴踏过,满院细密裂响。

      青萝守着药炉,闻声迎出来,膝头尚未落地,他已从身旁走过。

      寝殿炭火正旺,药气沉在帷幔间。

      元玉仪裹着锦被侧卧,乌发散了半枕,脸颊烧得通红。高澄俯身探上额头,热意直透掌心。

      她慢慢睁眼。

      “殿下……”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泪却先滑了下来。

      高澄将她连人带被抱起。

      “病了多久?”

      “两日。”

      “为何不报?”

      她贴着他的衣襟,过了一会儿才答:“不想打扰殿下。”

      “你就装吧。”

      他掌心移到她后颈,仍是滚烫。

      “烧成这样,也不肯递一句软话。”

      “殿下不也七日没回来。”

      高澄低头看她,片刻只道了一句:“孤回来了。”

      肩头的锦被滑开,他重新裹好,朝青萝吩咐:“把水拿来。”

      元玉仪就着他的手饮了几口,咽得慢。他也没催,待她摇头,才将杯子递开,擦去额角的汗。

      炉上的药温好,青萝捧到榻前。

      高澄舀起一匙,吹了吹,送到她唇边。第一口咽下,第二匙尚未入口,她的泪又落了。

      “哭什么?”

      药很苦,却并非不能忍。

      只是银匙停在唇边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阿娘也这样坐在榻边,将药吹凉了喂她。若含着不肯咽,便捏捏脸,再哄一口。

      那时生病,是可以闹人的。

      不必一面难受,一面留心榻边的人会不会烦。

      “哪里疼?还是药苦?”

      元玉仪摇头,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高澄看了一会儿,将银匙送近。

      “那就张嘴。”

      她乖乖喝了。

      半碗药下去,元玉仪握住他的手腕。

      “殿下既要冷着妾,何必回来喂药?”

      “谁冷你了?”高澄瞥她一眼,“孤不过想看看,你几日才肯来找。”

      她安静了一会儿。

      “若妾递了信,殿下会回来么?”

      “递了才知道。你又没递。”

      元玉仪望着他,泪还挂在颊边,唇角却慢慢弯起来。

      “原来殿下也等了七日。”

      银匙停在半空。

      “你以为你赢了?”

      “妾都病成这样了,殿下还凶。”

      高澄盯了她一阵。

      “张嘴。”

      她仍带着那点笑,将药咽下。

      待碗见底,他扶她靠回软枕。元玉仪缓了一会儿,却不肯闭眼,手仍搭在他腕上。

      “殿下若只想宠妾一阵,便不该对妾这样好。”

      银匙磕上碗沿。

      “你怎么这么麻烦!”

      她垂眼,看着锦被上的暗纹,鼓起勇气道:“殿下喜欢妾的容貌,赏锦衣珠宝,给地方住,妾都敢接。哪日兴尽了,也没什么好怨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些是赏赐,可有些不是。”

      她摸到他的衣袖,指尖轻轻收拢。“妾困了想走,是殿下握着手不放;妾缠着不让殿下办公,殿下嫌烦,也没有真赶。妾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殿下都记得。”

      高澄没有接话。

      “日子这样过着,就会当真。”

      “所以呢?”

      “当真以后,就会盼,会等。等久了,会怕。”

      “怕什么?”

      她沉默片刻。

      “怕以后,来得越来越少。这回七日,下回十天半月,再往后……”

      窗外一声枯枝折响,她停了停,将那截衣袖攥得更紧。

      “若真有那一日,别把妾丢进王府。妾在女人多的地方待够了,知道其中的是非。”

      高澄看着她:“你想去哪儿?”

      “给妾些钱财,放妾走吧。”

      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高澄听笑了。“什么?放你走?还得孤出钱?!”

      “若那时殿下已经厌了妾,留着又有何用。”她没什么力气,仍认真同他讲理,“养着也是费钱,不如放了。”

      “孤没说不要你。”

      “妾说的是以后。以后厌了——”

      “你脑子烧坏了吧?”

      高澄俯近,手掌扣住她的后颈,迫得她抬起脸。

      “孤早就说过,落到孤手里,没人能反悔。”

      元玉仪望着他:“不公平。”

      “公不公平,也是孤说了算。”

      “那这七日算什么?”

      高澄没有答。

      她仍看着他,眼底湿漉漉的,偏不肯退让。

      “既没有厌妾,为何不早些回来?”

      “孤想看看,没了你,能有几日清静。”

      “看明白了么?”

      颈后的手停在那里。

      七日里那些看不进的奏牍,悬了又悬的朱笔,还有她临别时抱过来的那一下,忽然全挤到了眼前。

      高澄将她揽回怀里。“孤现在没厌你。这七日,也没忘了你。”

      “现在”两个字,她听得很清,怀中安静许久,才传来闷闷一声。“殿下服软了。”

      他低头,捏住她的下颌晃了晃。“别得寸进尺啊。”威胁的语气。

      元玉仪终于笑了,眼角仍有泪,将脸贴回衣襟,蹭得他胸前湿了一小片。

      “还蹭。”

      她不动了,但又悄悄蹭了一下。

      高澄看得清楚,最难防的不是政敌的暗箭,竟是她这点似真似假的温柔。

      他扯过帕子,正要替她擦,衣袖却又被攥紧。

      他看了看那只手,终究没将人拉开,只把滑下去的锦被重新拢好。

      太医赶到时,元玉仪已有些支撑不住。高澄仍坐在榻边,让她靠着,腾出一只手给医官诊脉。

      她眼皮越来越沉,指尖却还钩着他的袖缘。

      “殿下。”

      “又怎么了?”

      “妾醒来以后,你还在么?”

      高澄将那只手拢进掌中。“在。”

      元玉仪看着两人相贴的掌心,慢慢合拢手指。

      他没说以后,也没说一直。

      只说现在。

      只肯说现在。

      殿外秋风掠过东廊,苇席簌簌轻响。廊灯照着席间缝隙,露出一点深红。

      夜风吹的花影摇曳,却始终没有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红颜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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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