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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高洋婚闹 起身时,帘 ...

  •   太原郡公府内,喜烛已燃过半日,绛红烛泪层层堆上鎏金烛台。

      窗外秋光照进铜镜,映亮一身婚服。领缘之上,高洋青黑粗粝的面容半明半暗,细密鳞痕沿着英挺的骨相,没入交领。

      李祖娥替他束紧革带,手掌抚过衣襟,将最后一道褶痕理平。榻上的高殷正抓着白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她俯身去取,孩子立刻藏进怀里,摇着小脑袋不肯给。

      “快给阿娘,阿耶要出门了。”

      高殷抿紧嘴,攥得更牢。直到高洋走来,朝他摊开手,他才看看父亲,将玉佩放进掌中,指头却仍勾着穗子。

      李祖娥哄着解开,俯身把玉佩系回夫君腰间。高洋垂眼望着,等她打好结,才开口。

      “段氏是我表妹。这门婚事是阿娘定的,推不得。”

      “我明白。”

      李祖娥理顺佩绳,退后半步,端详他身上还有哪里不妥。

      “阿娥。”

      高洋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回身前。

      “今日过后,府中诸事仍由你做主。在我心里,谁也取代不了你。”

      李祖娥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回交握的手上。

      “我知道夫君待我的真心。”她轻轻吸了口气,“可还是会难过。”

      高洋收紧手指,一时无言。

      她将他覆着鳞痕的手拢在掌中,拇指抚过指节。

      “表妹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婚事。她过门后,我会以礼相待,你不必担心。”

      “阿娥,我担心的是你。”

      李祖娥垂下眼,再抬头时,唇边已有了笑。

      “那夫君就记住今日的话。”

      她望着他。

      “我也会记住。”

      高洋点头,将她搂进怀里。铜镜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烛火在镜中轻摇。

      高殷等了半晌,终于扶着榻沿站起来,伸手扯父亲的衣袖。高洋抱起他,孩子便摸上那张青黑的脸,小小的指尖沿鳞痕划过,又歪头细瞧,仿佛发现了什么稀奇。高洋任他摸着,直到手指快碰上眼睛,才握住,在掌心亲了一下。

      门外传来催促声:“郡公,大将军已到段府,请郡公即刻前往。”

      李祖娥接过孩子,腾出手替他抚了抚襟口,掌心在心口停了一瞬,才放下。

      高洋转向铜镜。

      肩背一点点塌下去,眼神也松散了。儿子还向他伸着手,他碰了碰那根细软的小指,转身往外走。

      临过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祖娥抱着孩子立在烛下,朝他轻轻点头。

      高洋牵了牵嘴角,跨出门去。身后烛光渐远,一身鲜明的红,也沉进了檐下的暗影里。

      *

      段府朱门大开,红绸从门楼一路垂入内院,门外华盖相接,车马填街。

      宗室子弟与邺城公卿分席而坐,席间不时响起浓重的六镇口音。酒香混着焚香,随穿堂风漫过长厅,檐下喜乐一阵紧似一阵。

      高澄坐在北面主位,华服映着烛光,韶颜灼灼。段韶陪坐在侧,与他谈笑几句,听见门外鼓乐换了调,便放下酒盏,起身迎客。

      高演与妻子元氏坐在东席。高湛坐在临窗处,秋光落在他脸上,清冷的像云间露出的一弯寒月。

      孝瑜紧挨九叔,弟弟们依次坐在下首。孝瓘正给孝珩分酥糖,孝琬早盯上案中的喜果,才拿起一颗,便听见外头喊新婿到了,赶忙伸长脖子去瞅。

      高洋被亲眷簇拥着穿过前庭,到了厅前,几名女眷拉起彩绳,笑着拦住去路。年轻子弟围在阶下,拍手索酒,要他献财赋诗。

      他佝偻着肩背,从袖袋里摸出备好的金钱、彩果,一把把撒出去。孩童蜂拥上前,有的兜起衣摆接,有的蹲下身捡,几枚金钱滚下石阶,叮当之声淹在笑闹里。

      “太原公,钱给了,你的诗呢?”

      高洋咂了咂嘴:“不会啊……我不会作诗啊。”

      “不会可不许进门呦!”

      他赶忙又掏袖袋,忙乱间落了几颗彩果,脚下一踩,险些滑倒,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珠帘后忽然传出元渠姨的声音。

      “今日迎新婿,诸位不必拘束。闹得热闹些,往后小两口的日子才兴旺。”

      几名元氏亲眷相视而笑,围得更近。一名女眷捧来胭脂铅粉,挡住高洋。

      “太原公今日迎美人,总要把自己打扮俊俏些!”

      沾着脂粉的手抹上他的脸,长指甲刮过鳞痕,他疼得缩了缩脖子,仍咧着嘴笑。

      “好……好看,多抹点。”

      铅粉扑得厚,积在鼻翼与嘴角,他一笑,便簌簌往下掉。席间有人笑喷了酒,忙举袖遮脸。

      高澄懒散倚着凭几,拿杯沿朝那边一点。

      “是该多抹些。难得二弟穿得这样鲜艳,脸要抹白些,免得表妹隔着纱,看不见新郎。”

      四下笑声更盛。

      高洋朝主位望去。高澄正看着他,杯沿抵在唇边,迟迟未饮,眼里满是恶劣的兴味。

      他也跟着拍手。“大哥说得对!多抹些,叫表妹认不错!”

      那女眷笑弯了腰,果真又抹上几层。粉屑落进衣领,沾着李祖娥才替他理平的襟口。

      高洋低头看了一眼,又指指另一边脸,主动凑过去。“还、还有这里。”

      高澄挑唇,将杯中酒饮尽。

      窗边,高湛看着铅粉沿高洋脸上的笑纹一点点裂开,目光又转向主位。

      孝瑜原也看着热闹,见九叔始终不出声,便拿手肘轻碰他,递来一块酥糖。高湛接过,搁在手边,没有吃。

      阶前越闹越欢。有人扯歪高洋的冠缨,有人端来满觞,偏在他伸手时往前一送,酒泼了半身,沿婚服淌过玉佩,将穗子浸湿。

      他低头看着。

      出门前,儿子还攥着它,怎么哄都不肯放。

      又一盏递到眼前,他接住,仰头饮得太急,呛咳起来。胭脂混着酒水流到嘴角,被袖子一擦,整张脸红白交错。

      高澄又看笑了。

      “二弟,把冠扶稳些。今日是来迎亲的,又不是演百戏,瞧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高洋忙递出空盏,伸手扶冠,扶了两回才正。

      “没、没走错门。臣弟是来迎表妹,错不了。”

      想了想,又认真补道:“臣弟会让她吃饱饭,嘿嘿。”

      席间哄笑四起,侍酒的婢女也低下头,肩膀直颤。

      段韶从席间迎出,拨开围着的人。

      “好了,喜酒也喝了,快让新婿进去。”

      高洋朝他嘿嘿傻乐,刚踏上石阶,一名喝红了脸的元氏青年便夺过旁人手里的彩杖。

      “咱们还没贺过新婿呢,怎么就走了?”

      话音未落,彩杖已抽上高洋腿弯。他立刻跪在地上,撑地的手碾碎了一枚果壳,尖角扎进掌心。

      阶下有人拍手叫好。

      高演脸色骤沉,手用力按住席沿。段韶俯身扶起高洋,厉声道:“你下手怎没个轻重!”

      青年挠了挠头,听见周围仍在笑,便往主位看了一眼。

      高澄正转着酒杯,唇边笑意未散。

      于是那青年借着酒意,趁高洋起身时,又补了一杖。“这一下,祝太原公早得贵子!”

      彩杖抽中肩背,高洋闷哼,指尖猛地扣住门框。

      打中的是旧伤。

      钝痛沿脊骨漫上来,满眼烛影都晃了晃。他低着头,望见襟口糊开的胭脂。

      阿娥的手曾停在那里。

      她说,还是会难过。

      “把杖放下!”

      段韶伸手去夺,青年笑着往旁边躲。

      “别急啊,表舅,最后再讨个彩头!”

      几个人已抬来一副高桥马鞍,横架在两张矮凳上,堵住厅门。

      “太原公若想见新妇,得从这里钻过去!”

      方才叫好声渐渐停了,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主位。高澄转杯的手停了一下。

      孝琬攥着喜果,刚张嘴,便被孝珩捂住。他才挣出一点空隙,便小声嘟囔:“大人怎么钻得过,让咱们钻还差不多……长恭,走,咱俩去玩。”

      孝瓘正嚼着糖,听得一噎。孝珩叹了口气,将三弟的嘴捂得更紧。

      高洋望着马鞍,嘴仍咧着。袖中手指慢慢收拢,碎壳硌进伤口,疼得格外钻心。

      “撤下去!”

      段韶沉声喝令,仆役赶忙上前,那青年却已举起彩杖,往高洋后颈压去。

      “太原公,低低头不就过去了?动动啊。”

      杖端尚未碰上衣领,忽然被高洋抬手攥住。

      青年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又使了些力。

      高洋抬眼,目光如刃。

      那一瞬,青年的酒彻底醒了。

      血从高洋攥紧的掌中渗出,沿手指滴上杖身,顺着木纹洇开。

      主位上的高澄杯子重新在指间转动,斜倚凭几的姿势却没变。

      高洋余光掠过他。当青年再次抽杖时,他忽然松手,自己也趔趄着退开,仰倒在地,抱着脑袋滚起来。

      “别打!别打了!我钻不过去,钻不过去啊!”

      青年收不住力,连退两步才站稳。席间响起两声干笑,很快又散在风里。

      “够了!”

      高演推案而起,几步赶到厅门,将高洋扶住,挡在身后。

      高洋软塌塌地靠着他,嘴里仍含混喊疼。

      “戏婿本为贺喜,我二哥是段家的女婿,也是朝廷郡公。谁许你这样放肆!”

      青年攥着彩杖后退,扭头望向珠帘。

      段韶命人撤去马鞍,取水与伤药来,忙向高洋拱手。

      “表弟,今日是我照应不周。改日去你府上,给你赔罪。”

      高演的妻子元氏也离席上前,敛容道:“今日是段娘子的好日子,再闹下去,伤的也是她的颜面。”

      青年脸上红白交错,忍不住辩解:“是段夫人亲口说,不必拘束。再说,北地迎亲本就要——”

      “不错,是我叫他们闹得尽兴些。”

      珠帘掀动,元渠姨笑着走出来。瞧见夫君铁青的脸,她脚步略停,才续道:“年轻人多喝了几杯,下手不知轻重,并非有意折辱太原公。”

      “呵,表嫂这句‘不必拘束’,底下人倒听得明白。”

      高澄忽然发话。

      元渠姨抬眼撞上他的目光,背后汗毛竖起。

      高澄将酒杯放下,慢条斯理地抚着袖口。

      “孤也爱看热闹。难得二弟这张脸能抹这么白,方才孤笑得可不比诸位少。”

      元渠姨勉强牵起嘴角,尚未答话,他已看向被搬到一旁的马鞍。

      “可孤拿他取笑,是高家的家事。”

      目光转回青年脸上。

      “你拿他取乐,你算什么东西?!”

      青年扑通跪下,脱手的彩杖滚过青砖。

      高澄朝马鞍抬了抬下颌。

      “这么爱看人钻,你先钻一个,给孤看看。”

      “大将军……”

      “怎么,不肯?”

      他扬眉,脸上又有了笑。

      “方才不是玩得挺好?”

      青年俯身磕头,那几个起哄的人也跟着跪下。元渠姨忙上前赔礼。

      “今日大喜,小姑还在房里等着。都是臣妇失言,纵得族中子弟没了规矩,还请大将军宽宥。”

      高澄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取回酒杯。

      “行,看在表妹今日出阁的份上,孤懒得理你。”

      元渠姨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欠身退开。

      高澄不再看地上伏着的人,转向厅门,喊得格外亲切。“二弟。”

      高洋将头垂得更低,胭脂和酒水沿下颌滴落,领口早已污湿一片。

      “怎么不笑了?方才不是笑得挺响嘛。”

      高洋赶忙抬脸,伸手摸了摸歪斜的礼冠。

      “笑……笑,臣弟今日高兴得很!”

      那张红白斑驳的脸重新咧开,笑得比方才还傻。

      高澄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嗤了一声,转头便与人碰杯去了。一声脆响,席间断了的说笑声又零碎的续起来。

      高洋转向元渠姨,笑得又响又憨,“表嫂待我真好!”

      元渠姨面露尴尬,懒得再看这个傻子。

      “太原公客气了,往后善待表妹就是。”

      高洋点头,向她深深一礼。

      起身时,帘后那句“不必拘束”,与彩杖落下的风声叠在一处,一并沉进了他低垂的眼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高洋婚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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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