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废立风波 “夏天父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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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水榭临池而建，雨后的池水涨至石岸，风从水面穿来，吹得檐下竹帘轻轻相碰。
几个孩子聚在廊下，画匣、木马、绣球摆了满凳，连赶路时藏在袖里的零食也掏了出来。延宗坐在阶上啃桂花糕，碎屑落了满襟，低头拈起一粒，又送进嘴里。
孝珩将玩物挪开，取出那卷尚未装裱的秋山图。他挽好袖子，把画铺在廊凳上，顺着卷翘的纸边慢慢抚平。纸上群峰淡远，枯松横斜，山腰留着大片云气，笔法虽稚嫩，疏密间已有几分清逸。
孝瑜俯身看了一会儿，笑道：“比你春日那张还好。”
孝珩抬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父王说晚些就看。”
“哼，父王当然肯看了。”
孝琬拨弄着木马的耳朵，眼睛却盯着画。
“你阿娘都快做王妃了，你画什么，父王都会说好。”
孝珩唇边的笑僵住。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都听见了！”
孝琬将木马往凳上一墩，伸手按住画角。
“夏天父王就说，要让你阿娘做王妃。”他仰起下巴，“我告诉你，我母妃是公主，舅父是皇帝，你想都别想！”
蹲在地上的孝瓘抬起头，怀里的绣球脱了手，沿青砖滚出好远。
孝瑜皱眉，抓住孝琬的胳膊：“三弟，你又闹什么？不许这样同你二哥说话。”
孝琬扭身挣开，手仍压着画，纸角已被指尖碾出褶皱。
“你说，是不是想抢我的世子？”
“没有！”
孝珩涨红了脸，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阿娘从没同我说过这些！你把手拿开！”
孝琬偏不松。孝珩护着画卷往回抽，嗤啦一声，裂痕穿过枯松，将山腰那片云气也撕成了两半。
廊下静了，池水轻拍石岸的声音忽然格外清晰。
孝珩托起裂开的半边，指尖沿毛糙的纸口去拢。断开的松枝刚刚合上，又从指下错开。
孝琬松了手，看看画，又看看二哥，方才挺得笔直的肩膀塌下去些。
“哭什么，再画一张就是。”
话仍硬，声音却低。
孝珩猛地抬头，推上他的肩：“你赔我！”
孝琬踉跄半步，立刻扑回来揪住他的衣襟。两人攥着衣袖扭打在一处，画卷从凳边滑下，沾了地上的水。
“都住手！”
孝瑜挤到中间，一手一个，将两个弟弟扯开。孝琬还往前挣，孝珩死死抿着嘴，小脸通红，偏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孝瓘赶忙拾起画，重新铺上廊凳，仔细对拢撕裂的纸口。
“别急，还能补的。”
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又闹什么？”
几个孩子同时回头。
高澄站在梧桐树下，元仲华与王昭仪随在身后，不知已来了多久。他的目光扫过孝瑜拦着弟弟的手，孝珩通红的眼圈，最后停在廊凳那幅画上。
孝瑜松开手，撩衣跪下。孝琬也不挣了，跟着跪到兄长身旁。孝瓘将纸角压稳，这才收手，随孝珩一同跪下。
“父王。”
高澄走进廊下，衣摆掠过几个孩子眼前。
“谁先闹的？”
孝琬低头揪着膝上的衣料，孝珩将脸偏向一旁，谁也不看。孝瓘还惦记着画，眼睛往凳上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风过梧桐，叶片沙沙作响。
延宗坐在阶上，又咬了一口糕，嚼了两下。
孝瑜见弟弟们都哑了，只得他先开口：“三弟先说了二弟的阿娘。后来争画，把画扯坏了，二弟才推了他。”
“孝琬。”
被点名的小人儿肩膀一紧。
“抬头。”
孝琬慢慢仰起脸，下唇咬得发白，眼圈红红的。
高澄低头瞧着他。“方才是你说，孤要废了你母妃，改立王氏？”
“府里的人……都这样说。”
“哦。”高澄笑了，“孤还没定下，你倒先替孤做主了？”
孝琬揪着衣料的手松开，又攥紧。
“做个世子，别的没学会，倒先学会听婢仆嚼舌头，再拿来欺负你二哥。”
廊下一阵衣裙窸窣，仆役跪了一地。
“我没有……”
“没有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喊，生怕孤不知道你刚回来又作怪？”
孝琬嘴唇抖了抖，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父王又不常去母妃那里，我怕父王把母妃忘了。”
元仲华袖中的手帕绞得很紧。
高澄看着儿子仰起的脸，过了片刻，俯身抹去那两道泪。
“瞎怕什么啊。”
孝琬抽着鼻子，才要抬袖擦脸，下巴已被父亲托住。
“孤一日没说换，你母妃就还是王妃，你也还是世子。”
高澄将他的脸抬高些。“听清没有？”
孝琬怔怔看着他，点了点头。
高澄松手直起身：“去向你二哥赔礼。”
孝琬转向孝珩，目光才碰上，又躲开了。方才什么都敢喊，这会儿嘴巴却像被粘住，憋了半天，才低下头。
“二哥，我不该那么说……”
他揪着袖口，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生气，就爱乱说话。二哥，你别当真。”
孝珩的泪终于落下。他抬袖胡乱一擦，端端正正还了一礼。
“我从没想抢你的世子。”吸了口气，又补道：“阿娘也从没教过我。”
王昭仪脸色发白，上前敛衽：“殿下，夏日之议，妾从未向孝珩提过。他还小，哪里懂这些……”
“孤知道。”高澄截住她，目光已转向廊下。
“孩子才多大，废立王妃的话，倒先学全了。”
跪着的人被他一眼扫过，头埋得更低。
“去查，是谁把这些话传给世子的，杖二十，逐出府。”
近侍应声退下。元仲华待他吩咐完，才上前道：“孩子年幼，夫君既已问清，就让他们起来吧。”
高澄回头看她。“你心里不怨？”
元仲华垂着眼，指间的帕子又绞了一圈。
“夫君要做什么，何曾问过臣妾。”
“哦。”高澄笑了一下，“你果然有怨。”
元仲华牵了牵嘴角，苦笑还未成形便散了。
“当年先王让臣妾嫁来，自有考量。至于旁的，臣妾不敢想，也不敢怨。”
说罢屈膝一礼。“孩子还跪着，夫君让他们起来吧。”
高澄看着她，嘴上说不敢怨，却不肯看自己。
他轻嗤一声，抬了抬手。“都起来。”
孝瑜先起身，拉了孝琬一把。元仲华扶稳孝珩，替他理好扯歪的衣襟。孩子低声道谢，眼睛却仍往廊凳上望，她一松手，他便过去捧起了画。
“拿来。”
高澄朝他伸手。
孝珩迟疑着递过去，仍不放心，托住底下垂落的纸角。高澄展开看了看。
“就为这个哭？”
“儿画了很久。”
声音低低的，还含着未咽下去的哽咽。
“看得出来。”
高澄将画铺回凳上，指尖点在松干旁。
“这棵松不错。上回还像根草，这回总算长成树了，哈哈，也是不容易。”
孝珩被逗笑了，湿漉漉的眼睛亮起来。“父王说真的？”
“孤哄你做什么。”
高澄揉过他的发顶。
“书房有一叠江左纸，晚些叫人送给你。”
孝珩忙退后半步行礼：“多谢父王。”
“先别忙着谢。”
高澄一只手仍压着画，转脸看他。
“你大他两岁，却也先动手，没强到哪儿去。”
孝珩抿了抿唇，垂下眼：“儿记住了。”
“下回他再闹，直接来找孤。”高澄笑起来，“孤有办法治他。”
“什么办法？”孝琬忍不住凑上来，脸上的泪还没擦净。
高澄伸指戳住他的脑门：“现在想试？也行，一会儿的你二叔的婚宴就别去了，喜果让长恭替你吃。”
孝琬赶紧抬袖擦脸：“不，我要去!凭什么不让我去！”
“那你就老实点，你们几个，你生得最像孤。哭成这样，白长了。”
袖子还没放下，孝琬已经顶回来：“我没九叔像，九叔最像。”
“你倒会挑人比。”高澄笑道，“你九叔可比你强，孤没见他小时候这样哭闹过。”
孝琬不服气地吸了吸鼻子。孝瑜倒来了兴致，往前凑近些。
“真的？那一会儿我要问问九叔。”
“去问吧。孤赌他什么也不说。”高澄瞥他一眼，“他若真说了，记得回来讲给孤听，孤也听个乐。”
孝瑜抿嘴点头，两个小的也跟着凑近，竖起耳朵。高澄瞧着眼前几个小脑袋，头疼得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洗脸更衣。一会儿随孤去段府，你们二叔今日接新娘子。”
几个孩子齐齐应下。
孝珩接回画，俯身拢好破口，小心卷起。孝琬在旁站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扶住匣盖。孝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将画卷放进去。
匣扣才合上，袖子便被扯住。“二哥，快些，一起走啦！”
“知道了。”孝珩偏开脸，“哎呀，你小点声，别贴着我耳朵喊，会聋的。”
孝瓘噗嗤笑了。
孝瑜回身向父亲行礼，再转头时，三个弟弟已经跑出水榭。他赶忙追上，笑声穿过庭树，被风送得忽远忽近。
高澄望着那几道小小的背影，摇了摇头，余光一转，延宗竟还坐在原处，糕吃得满嘴都是。
“吃吃吃，每回瞧你都在吃。”
他走到阶前，支着腰低头看。
“哥哥们都走了，没人陪你玩，你就吃吧。”
延宗仰起脸，腮帮子仍鼓着。见父亲伸手，赶紧把剩下的糕藏到背后。
高澄被逗笑，俯身将他捞起来。
“藏什么，孤还能抢你的？”
孩子两脚离地，忙搂住父亲的脖子，攥糕的手却还护在胸前。高澄将他掂稳，顺手拭去嘴边一粒碎屑。
“你是贪吃鬼，你三哥是闹人精。”
贞言噔噔噔跑过来，牵住他的衣袖，摇了摇。“父王，那我呢？”
高澄低头，见她仰着小脸急着等夸，不由笑道：“你真会挑时候。哥哥们才挨训，你就来讨巧。”
贞言笑成一朵花，攥着衣袖，跟着他的步子一蹦一跳。走出几步，又仰起头。“父王，什么叫讨巧？”
“夸你的，懂事，听话。”
她长长“哦”了一声，蹦得更欢了。
高澄被扯得衣袖直晃，抱着延宗走过池边。水光映上眉眼，颌下那道歪斜的缨穗，也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废立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