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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阙莲   三更时 ...

  •   三更时分,殿外细碎的更漏声穿透沉沉夜色,悠悠飘进寝殿内,搅碎了满室静谧。

      溥祁本就睡得浅,被这声响骤然惊醒,指尖微动,刚想翻身起身,腰间骤然传来一阵牵连的触感,他猛地顿住动作,这才想起身侧之人还与自己紧紧相依。饶是素来脸皮厚实、向来肆意妄为的他,耳尖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红晕,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缓缓抽身,生怕惊扰了身旁安睡的人。可这细微的动静,还是让沈僭时察觉到了异样,喉间不自觉地溢出一声轻哼,眉眼微微蹙起。

      溥祁索性不再动作,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身侧的沈僭时。他的目光温柔又缱绻,细细描摹着对方清俊的眉眼,指尖几欲触碰,却又堪堪收回。

      沉睡中的沈僭时,莫名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浑身都泛起不适感,眉头拧得更紧。没过片刻,他缓缓掀开眼帘,朦胧睡意里,映入眼帘的竟是溥祁近在咫尺、放大的脸庞,猝不及防的惊吓让他本能地攥紧拳头,径直朝着对方挥了过去。

      好在溥祁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攥住了他挥来的手腕,堪堪避开这一拳。若是实打实挨上,怕是要青肿一片。

      溥祁顺势松开他的手,撑着身子坐起身,心头又气又恼,压低声音对着沈僭时怒声低吼:“沈僭时你有病啊?大半夜的就想谋杀亲……谋杀我!”

      沈僭时也撑着床榻想坐起身,可目光下移,瞥见身下的光景,瞬间打消了念头,抬眼看向溥祁,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耐:“忍着!若不是你这般疯子似的死死盯着我,我又怎会轻易醒过来?”

      “你!”溥祁被他堵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却又无从反驳。

      “我什么我?”沈僭时眉眼间的厌恶毫不掩饰,冷声催促,“你赶紧去筹备你的登基大典,别在这儿碍眼,看见你我就觉得恶心。”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溥祁心头,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却只能憋屈地咽下怒火,一言不发地下了床,胡乱拿起衣物穿戴。而沈僭时则径直卷起锦被,转过身背对着他,阖眼继续安睡,再没看他一眼。

      此时殿外,早已候着数名躬身垂首的太监,皆是在等候新帝起身,筹备登基大典事宜。见溥祁推门而出,众人齐齐俯身行礼,口中高呼请安。可溥祁目光冰冷,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冷声吩咐:“把朕的龙袍拿到偏殿来。”

      太监们心中暗自腹诽,陛下这般模样,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可这话也只敢在心里打转,若是说出口,便是掉脑袋的死罪,当即齐声应下,不敢有丝毫耽搁。

      溥祁在偏殿换上那身繁复沉重、绣着九龙戏珠的明黄龙袍,繁琐的穿戴耗费了不少时辰,等他一切收拾妥当,殿外的天际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曦微露,照亮了皇宫的飞檐翘角。

      他迈步走出紫宸殿,青石路面微凉,脚步沉稳地朝前走去。可刚走出数步,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身形骤然一顿,猛地转过身,深深望向身后沈僭时安睡的寝宫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不舍、眷恋、无奈与决绝,万千情绪交织,最终却只化作一道冰冷的眸光,决然转身,大步朝着朝堂的方向走去。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依次上前汇报各地政务、民生琐事。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溥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柄,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阵阵悸,心慌意乱,烦躁不已。他抬手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可底下大臣的汇报声依旧源源不断,琐碎的政务听得他愈发不耐。

      终于,他再也无法隐忍,猛地抬手打断大臣的话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响彻大殿:“够了!每日翻来覆去皆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朕养着你们,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好,留你们还有何用!”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百官皆惊,纷纷垂首不敢言语。溥祁懒得再看众人一眼,猛地从龙椅上起身,甩袖径直离开了大殿,留下一殿面面相觑、惊愕不已的臣子。

      紧随其侧的掌事太监见状,连忙对着底下百官高声喝道:“退朝!”说罢,便急匆匆地追着溥祁的身影而去。

      待帝王与内侍的身影彻底消失,原本死寂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陛下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往日即便心中不耐,也会耐着性子听完,今日怎会如此动怒?”
      “依我看,陛下就是被后宫里那个灾星勾走了魂魄,整日心神不宁,才会这般失态!”
      “后宫那位可是修仙的仙尊,我瞧着他性子清冷,并非什么奸邪之人啊……”
      “你闭嘴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言辞也愈发大胆,丝毫不顾忌君臣之礼。站在朝臣队列中的云梦泽,听着这些污言秽语,脸色愈发冰冷,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声大喝:“放肆!”

      这一声厉喝,让满殿议论瞬间戛然而止,众人皆惊异地看向他。云梦泽扫过周遭神色各异的大臣,语气冰冷如霜:“诸位大人方才所言,皆是妄议君王、诋毁仙尊的大罪,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诸位怕是项上人头不保,莫非诸位真想以身试法?”

      “云大人,大家同朝为官,何必如此较真,赶尽杀绝呢?”户部尚书严荣之站出身,语气平淡地开口。

      云梦泽转头看向严荣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在他的印象里,严荣之向来明哲保身,从不多管闲事。他收敛神色,对着严荣之拱手行礼:“原来是严大人,失敬。”

      严荣之却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并未多言。

      云梦泽也不再理会他,目光再度扫过全场,语气愈发冷硬,字字铿锵:“即便严大人说情,今日之事也绝无姑息可能。诸位方才的每一句话,本官都会一字不差地禀明陛下,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丝毫不给众人挽留的余地。严荣之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他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御书房内,静谧无声。溥祁独自站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门口那池静静绽放的莲花,清风拂过,莲叶轻晃,花瓣微动,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年少回忆。

      彼时的他,还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师兄的少年,仰着稚嫩的脸庞,一脸认真地望着身前清尘脱俗的沈僭时,轻声问道:“师兄,为什么你的道号叫阙莲啊?”

      沈僭时低头看着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柔,思索片刻后缓缓答道:“我也不知,此道号是师傅亲自为我取的。”顿了顿,他轻笑一声,“或许是师傅觉得,我心性如莲吧。”

      少年溥祁闻言,认认真真地思索了许久,随即攥紧小拳头,一脸郑重地对着沈僭时许诺:“那等我日后当上皇帝,定要在整个京城种满莲花,漫山遍野,全都送给师兄!”

      沈僭时被他这副认真又稚气的模样逗笑,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溥祁被他笑得脸颊发烫,有些羞恼地喊了一声:“师兄!不许笑我!”

      “好好好,师兄不笑了。”沈僭时收起笑意,眼神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道,“祁祁,师兄不要一京城的莲花,只愿你好好练功,早日超越师兄,日后能护好自己,师兄便知足了。”

      少年溥祁眼神坚定,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真挚:“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御书房内的溥祁,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自嘲的笑意,望着那池莲花,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悲凉:“是啊,确实是没让别人伤害……可伤他最深的,从来都是我自己。”

      风从窗口吹入,带着莲花的淡香,却吹不散他眼底化不开的孤寂。

      云梦泽自朝堂匆匆赶来,远远便瞧见池边静坐的人影。他脚步微微一顿,敛去一身朝堂裹挟的肃气,稳步朝着溥祁走去。

      “陛下。”

      云梦泽行至溥祁身前,身姿微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记标准的君臣大礼。

      溥祁听见声响,方才缓缓抬首。深邃沉暗的眼眸落于云梦泽身上,音色低沉肃穆:“什么事?”

      云梦泽抬头,将方才朝堂之上群臣聚众非议、肆意妄言、借机发难的始末细细禀明。他垂手立在一旁,静待帝王定夺,心中早已料定溥祁必会龙颜大怒、施以重罚。

      可预想中的雷霆怒火迟迟未至。

      溥祁单手慵懒支着额角,长睫低垂,掩尽眸中所有心绪,静静凝望着眼前荷塘,不知暗自思忖着什么。

      时光一点点流逝,静谧的氛围漫延了许久,久到云梦泽屏息伫立,几乎以为端坐的帝王已然沉沉睡去。

      良久,溥祁才吐出一句平淡至极,却字字刺骨的话:“都杀了。严荣之留下,还有那个为皇后说话的人。”

      云梦泽心头骤然一震,惊诧之余,又隐隐在情理之中。他万般费解,满朝牵连之人尽数赐死,唯独留下严荣之,其中缘由无人能窥破。但他深谙君臣分寸,从不敢妄议圣心,终是低头缄口,半句未问。

      溥祁亦无再多言语的意思。

      君臣二人并肩静坐,无人言语,唯有晚风拂动满池莲叶,沙沙轻响,二人就这般默然望着一池亭亭开落的莲花,殿畔气氛沉凝如水。

      静坐不知朝夕,直至掌事太监轻步前来,低声恭请溥祁起身筹备登基大典诸事,这片死寂才被悄然打破。溥祁缓缓起身,拂去衣上微尘,转身离去。

      紫宸殿内,帝王身影彻底远去后,佯装休憩的沈僭时方才缓缓睁眼。他直起身形,缓步走到案前,执起狼毫,欲写下一封诀别书信。

      笔墨落纸,字句初成,一滴温热的水珠骤然砸落在宣纸上,晕开浅浅墨痕。

      沈僭时微微一怔,茫然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湿润。泪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收束不住,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而上,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打湿了素白纸页。

      理智清醒地告诉他,他应该恨他,可心底深处翻涌的情意,却执拗地诉说着,他依旧放不下、还爱着。

      许久,沈僭时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敛去眼底湿红,望着一纸狼藉、泪痕斑驳的书信,轻声呢喃一句:“他看不懂就算了。”

      他抬手拭净泪痕,敛好纷乱心绪,随手收拾了几件贴身的重要物件,便决意离去。

      转身之际,他目光骤然顿住,落于殿中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静静摆放着两枚朴素木雕,是从前他出宫时亲手买回的物件。

      沈僭时微微愣神,心底漫过一丝怅然:怎么把你给忘了?

      这两枚木雕无甚精巧别致之处,寻常无奇,却唯独对他有着旁人不懂的羁绊与吸引力。他俯身拾起那枚莲纹木雕,小心翼翼揣入衣襟之中,而后眸光一沉,褪去所有迟疑,身姿决绝,迈步走出了紫宸殿殿门。

      立于空旷殿外,沈僭时环顾四周,视线忽然定格在不远处亮着微光的偏殿烛火上。

      他心底暗自感慨:我的老天爷呀,这人是乌龟转世吧。也省得我再去找令牌开结界了。

      他屏息隐匿身形,静静等候了半刻钟,才终于看见溥祁带着侍从缓步走出偏殿。

      沈僭时立刻放轻脚步,悄然尾随在后,始终与一行人隔着稳妥的距离,不被察觉,亦不会跟丢。

      待众人尽数踏出宫外结界,他并未贸然紧随而上,只是耐心伫立观望。直到结界屏障即将合拢的刹那,他才身姿轻盈,如同敛了身形的狸猫一般,倏然窜出结界,彻底踏出了禁锢他许久的皇宫牢笼。

      心底深处,欢喜与释然疯狂翻涌、肆意尖叫——太好了!终于可以回昆仑山了!

      夜色将尽,天光微亮。

      巍峨宫苑层层叠叠、绵延无尽,沈僭时快步走了许久,依旧未见宫门踪影。他驻足停下,望着望不到尽头的宫道,忍不住暗自抱怨:“这皇宫也太大了吧,我都走了这么久了,还没走到宫门口。”

      他抬眸望向天际,沉沉夜幕已然褪去,熹微晨光漫遍天地,又是一声轻叹:“天都亮了啊。”

      短暂停顿过后,他再度提步,朝着宫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宫城正门守卫森严,层层兵卫值守,戒备无一处疏漏。此刻沈僭时法力尽失,再也无法如往日一般掐诀隐身、潇洒离去。

      他忽然想起从前无意间发现的一处隐秘狗洞,只是那处角落脏乱不堪,污浊无比。

      沈僭时在心底轻轻一叹:算了,只要能彻底离开溥祁,挣脱这座囚笼,无论从哪里走都无所谓。

      心念既定,他当即转身,朝着记忆中偏僻脏乱的角落走去。

      尚未靠近,一股刺鼻浓烈的腐臭浊气便扑面而来。待看清那狗洞周遭污秽狼藉的模样,沈僭时胃中骤然翻江倒海,阵阵恶心上涌。

      可一想到即将重回自由的昆仑山,所有的不适与嫌恶都被压下。他强忍着扑面恶臭与胃中翻涌的不适感,俯身低头,迅速从狭小肮脏的洞口爬了出去。

      顺利爬出狗洞的瞬间,沈僭时立刻起身快步远离那片污浊之地,直到鼻尖彻底嗅不到半分异味,才堪堪停下脚步。

      他满脸嫌恶地脱下沾染尘土污渍的外袍,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崩溃,低喊出声:“好脏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阙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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