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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口 前往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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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不算远,从学校出发开车四十分钟就能到。驶离主干道后拐进沿河柏油路,路面狭窄,两侧树木枝桠在半空交缠,正午阳光钻过枝叶缝隙,碎光斑一路落在车前。
盛长津握着方向盘,车速放得平缓。副驾的顾长柏坐得笔直,穿堂风把额前碎发尽数吹向脑后,露出完整光洁的额头。后座挤着三个人:陆驰坐在中间,左边江晏靠着车窗低头刷手机;右侧陆景昭腿上摊着半本旧书,视线却飘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一页都没翻动。宋清砚单独开了另一辆车跟在后头,后备厢塞满备好的茶和零嘴。
“你上次来这儿隔了多少年?”陆景昭的声音从后排慢悠悠飘过来。
盛长津视线没离开前方路面,随口作答:“三年出头,动身出国前的春天,和长柏一起来过一次。”
顾长柏没接话,盛长津却清晰察觉到身旁人的视线短暂落向自己侧脸,没停留两秒,又默默移回窗外。
“那会儿槐树开花了吗?”
“还差一阵,只有星星点点的绿色小花苞。一周之后我就走了。”
后座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陆驰抬手点亮导航核对路线:“前面路口右转,直走到底就到河堤。”
转弯之后路况变差,平整柏油路换成碎石路,车轮碾过碎石,持续发出细碎嘎吱声。道路两侧消失成片林木,换成开阔农田,初春作物还没破土,整片裸露褐黄色泥土,一直铺到远处河堤。
河面忽然撞进视野。
比盛长津记忆里窄上一截,说不清是这几年河道水位下降,还是当年离别时的回忆自动放大了景象。灰绿色水流流速平缓,午后阳光铺在水面,晃出密密麻麻细碎银光。河对岸一片杨树林,枝头还没有新叶,光秃秃枝条随风轻晃。
他靠边停稳车辆,熄了火。
五人陆续下车,宋清砚的车紧随其后停下。他拎着一只保温壶走过来,只扫了一眼河面,没多说半个字。
盛长津踩上河堤,河面裹挟水汽与泥土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的凉意钻入胸腔,是刻在记忆里独属于这片渡口的味道。
“就是这儿了。”
河堤有条被行人踩实的土路贴着河岸延伸,盛长津走在最前头,其他人不远不近跟在身后。路边遍布枯黄野草,踩上去绵软,偶尔踩断干枯枝杈,脆响在空旷河边格外清晰。顾长柏贴着他身侧同行,两人间距恰到好处,并肩行走却不会肢体相碰。
走约莫十分钟,一行人停下脚步。
河道在此处拐出一道平缓河湾,湾内立着一棵巨大老槐树。树干粗壮,要两个人伸手合围才能抱住,树皮沟壑纵横开裂,像无数干涸溪流交错爬满树干。不少枝条垂落河面,风一吹便轻扫水面,搅碎层层波纹,转瞬又恢复平整。
盛长津仰头望着老树,站了许久。
“小时候我总爬这棵树。当年树还没这么粗,可已经足够高,我爬到最外侧横枝后吓得不敢往下挪,长柏就在树下站着看我半天,最后干脆爬上来陪我一块坐着。”
顾长柏站在他身后,音量压得很轻:“后来你怎么下来的?”
“你教我的,不让我低头看脚下河水,只盯着对岸树林,一点点往后退。”
陆驰斜靠一旁柳树,双手插在校服口袋打趣:“你们小时候总折腾这种冒险事?”
“几乎每个春天都来。”顾长柏语气平淡,像是细数无数个相似的春日午后。
江晏蹲在树根边,指尖摩挲裸露在外的粗壮根须,长年风吹日晒让树根褪成灰白:“这棵树起码活了五十年往上。”
“不止。”盛长津从口袋摸出陆景昭给他的旧笔记,翻到手绘地图那一页。纸上铅笔勾勒的河湾、槐树、对岸树林,和眼前实景严丝合缝,三十二年过去,周遭景物几乎没有变动。
“你外公画得分毫不差。”
陆景昭走到他身侧,低头端详泛黄手绘图,目光死死钉在槐树标记处:“当年他站的位置,大概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宋清砚不知何时从保温壶倒出两杯热槐花茶,递到盛长津、顾长柏手里,白雾在初春冷风里转瞬消散。其余人的饮品他都放在自己车上,等返程再分。
盛长津抿下一口热茶,槐花清甜裹挟冷风吹进鼻腔,像封存多年的心事终于被拆开。
“这树花期是什么时候?”宋清砚抬眼望向光秃秃枝桠,枝头只有细小紧闭的嫩芽。
“三月底到四月初最盛。”顾长柏回答,“花开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落满河面,整条河都漂着白花。”
“那还差一个月左右。”
陆驰直起身,快步蹲到河边伸手碰水,水温比预想中刺骨,指尖停留几秒立刻收回,在裤腿蹭干水渍回头提议:“夏天我们六个人再来一趟,这里能下水吗?”
“可以,河水不深,最深只到胸口,从前夏天我俩常来。”
陆驰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点头,随口定下夏日约定,在场没人提出异议。
盛长津合上笔记,杯中茶水见底,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又被河风吹散。他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思绪飘回三年前——同样光秃秃的槐树,同样细小的绿色花苞,那时他满心惦记何时才能重返渡口。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长柏。”
顾长柏上前半步,和他并肩站在槐树底下。
“没事,就是确认你在身边。”
顾长柏没有应答,安静站在他右手边半步远,河面微风掀动他校服袖口。片刻后,他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一枚干透的槐花,花瓣褪成浅黄白色,五片花瓣完整收拢,和笔记里夹藏的那朵别无二致。
盛长津抬手接住,指尖摩挲干枯花瓣,抬眼看向顾长柏。
“去年春天摘的,去年没能等到你回来。”
说完他率先转身,跟上前面几人的脚步。盛长津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掌心托着干槐花,河面微风掀起衣摆,花瓣稳稳躺在掌心没有被吹落。
他把槐花塞进外套口袋,和那本旧笔记放在一处,快步追上众人。
阳光把河面切割成无数晃动亮片,水流不急不缓向前奔涌,像缓慢流淌的岁月。六个人沿着河堤往停车的方向折返,午后斜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拖在枯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