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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至亲至疏 “等”是一 ...

  •   夜里,贺怀营帐内设了宴,派人邀请谢彦章和他手下的两位骑兵将领。席间,贺怀已说明了自己看好一块更好的地,让谢将军不必多虑。谢彦章也不推诿,端了酒回敬去。朱圭也在一旁应和着。

      酒过三巡,贺怀端起酒杯上前,“谢将军不愧是骑兵将领的翘楚。这同晋军大大小小的仗,若没有谢将军,我们这两个怎么能成事?”说着,他拍了拍谢彦章的肩。

      “贺将军过奖。”谢彦章笑了笑,自谦推诿,“敢问贺将军在哪里寻了那更好的地方?扎营前,谢某我也去看看,也好多一重保障。”

      贺怀脸上的笑顿了顿,很快就笑得更大声,“那是自然。谢将军,若有你来提提意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有谢将军在此,我在旁辅助,相信大梁很快就能将那些晋军赶回去。”

      谢彦章却早留意了他那不自然的神情。

      “还有我。”朱圭也拿起酒杯,“谢将军,贺将军。在下也愿为二位从旁辅助,为大梁死而后已。”随后一饮而尽。

      “好!”贺怀笑着举起酒杯,“咱们都是大梁的兵,大梁的臣民!”

      谢彦章却上前插了一嘴,“贺将军,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夜咱们就去看看吧。今夜晋军扎营,必也顾不上咱们。”

      贺怀神情停下来,眼睛空了一瞬,又忙揽过谢彦章的肩,“谢将军何须如此着急?还怕贺某欺你不成?”

      “怎会?我心里是很相信二位将军的。”谢彦章心里深觉有异,“这不看一看,我这心里睡也睡不下。”

      朱圭上来打圆场,“这夜里黑灯瞎火,能看清什么?谢兄,你也喝了酒,不如就趁今日喝个痛快。”

      “既然如此,谢某就先回去了。这都喝得有些头晕,一会儿踉跄回去,让将士们看到也不好。”说着,谢彦章拔腿便走。

      还没走到门口,贺怀叫住他。

      “别急着走啊,谢兄。”贺怀语气冷了下来。

      他轻轻让酒杯脱手,摔在地上。霎那间,营帐内进来十数个兵。

      “贺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彦章见此情形,回头叱问。

      “什么意思?”朱圭慢悠悠走过来,“谢将军可是武将里的文人公子。这场面,难道谢将军看不懂吗?”

      “谢将军,贺某倒是疑惑得很呢。”贺怀撇着嘴,拍拍手,慢慢将眼神对在谢彦章身上,“这咱们看好的地方,怎么就那么巧,让晋军占了去?这不明摆着,咱们三人里有内鬼吗?”

      “贺将军的意思,我是这个内鬼?”

      “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彦章手下那两位骑兵将领看不下去,站起来讨公道,“我们谢将军忠勇为国,契丹一站又是何等功绩?你一句怀疑就想把我们扣下吗?”

      “审澄,温裕。不必同他费什么口舌。是与不是,日后自有定夺。”说罢,谢彦章打算冲出去。

      “怕是没什么日后了。”

      贺怀示意手下齐齐将三人处死。三位骑兵将领骁勇非常,却善远攻而不善近战,且敌众我寡,很快败下阵来。

      喧闹的营帐立时变得安静。兵士清理了现场,将地方恢复原样。随后宣称,谢将军,随行孟审澄,侯温裕战后病重,不治而亡。

      军中都为三位将军的死存疑,众人惋惜。有些甚至不服,要查验尸体。贺怀自然不肯,找了个军令如山的借口搪塞过去。趁军中混乱之际,有一人悄悄溜出军营。

      另一边晋王李存勖得知消息,狂笑不已。“梁军将帅这样倾轧,这离亡国可还有几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晋军士气大盛。晋王让人加快扎营,整顿军队,准备再次攻打梁军。

      只廿余日,晋王率领大军,绕开对面梁军,直奔开封而去。贺怀听闻消息,急得连忙整顿军队,带人离开濮州,追晋军而去。

      “李存勖这厮,他在我军的内应被我杀了,他竟然还直入开封。”

      两军最终于胡柳陂相遇。周德威对晋王道:“梁军日夜兼程而来,想来还未搭建营垒。而我军已再此驻扎,足以守备。此处与汴京不过两三日路程,梁军必然心系汴京的家人,恐将死战。依臣看,不如先按兵不动,臣先率一队骑兵去骚扰安营。待梁军疲惫不堪之际,一举歼灭。”

      “两京太傅都死了。这梁军除了那贺怀和王彦章,还有什么能人可与我晋军将领相比?周将军真是太小心了。”晋王道。

      “陛下,事多三分心,便能存万分保障啊。”

      “此事,咱们已然多了五分心了,幽州,魏博等地的援军都到了。寡人亲征,咱们士气、军队,什么都有了。还怕什么?”

      “镇星犯上将。”夜晚,临钰在灵台上观星,“将臣死。”

      “将臣?”沈清璋在身后听着。

      萧临钰僵着身子,颇不自然转过身。她抬起眼,瞳孔颤抖,又带着一丝期待,“梁军可回来了?”

      “裴将军远赴颍州驻守。”沈清璋看着临钰,眼里有心疼,有不甘。“七月就走了。”

      “表哥回来过?”临钰道,“为何我不知道?”

      “没有。他是直去的颍州。”

      “此后,再无消息传来吗?”

      “没有。”

      “那就好。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临钰松了一口气,“梁晋两军在濮州征战,想来将有大事。我须呈了折子告知陛下。”

      “三妹妹同裴兄从前,可十分要好?”

      “自然。”临钰脱口而出,“表哥从小就在萧家,我们一同长大,如亲……”她顿了顿,“如亲人一般。”

      “可同我讲一讲吗?”

      沉默许久。临钰才开口,“沈公子怎么关心起了此事?”

      “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

      “说来话长,沈公子。”

      “我有耐心,可以等到你想说的时候。”沈公子从身旁取来披风,挂在临钰身上。“三妹妹,夜已深,我先走了。”

      临钰并未挽留。待沈清璋走了,辛夷进来,悄悄问,“娘子,沈公子怎么了?从前总是要同娘子说许久的话。”

      “你说,有谁想知道自己将定亲的娘子同曾经心上人的往事?”临钰从灵台上下来,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奴婢愚见,沈公子同裴公子是一同在学堂里的情谊,对娘子又极好。不过是些儿时的情谊,没什么不能说的。”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李冶这话说得不错。若我真的同他成了夫妻。此事会一直在他心里,是一根刺,时不时地,扎一下他,也能扎进我们的夫妻间。”

      “奴婢不懂。即便如此,兄妹之间的事,何以扎进夫妻的心里?”

      临钰笑了,看着眼前的辛夷,尽是羡慕。“你这样没什么心思的最好了。往后嫁个老实敦厚,心思恪纯的人,定能过得好。”

      “奴婢没什么心思嫁人。奴婢陪着娘子不好吗?”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临钰放下茶杯站起来,“年关将至,你也给自己置办两件新衣服,新首饰,用我的银钱。如今我有俸禄,家中还给了月钱。剩下的,买些你爱吃的。对了,给母亲,祖父祖母都买些他们爱吃的。还有桂花糕,父亲最爱吃了。”

      “是,娘子。奴婢再给娘子办两件新首饰衣裳。娘子总穿一身素衣,再有就是天水碧。如今守孝不便穿颜色鲜艳的,奴婢买些月白,鹅黄的料子拿去做,可好?”

      “好。”

      卧房内,临钰拿着那件白玉梳,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何时兄妹之间的往事,也会变得说不出口呢?何其讽刺。

      只因他们不是亲兄妹,是表亲,还是出了五服的关系。

      儿时,临钰常在藏书阁的阁楼上玩,裴桓在院子里练枪。因离得不远,两人常常能看到对方。

      临钰从小不喜什么女红绣活,也不爱学一些娘子们的淑柔做派。她爱读书,却也只能学好一些诗词歌赋。她常常跟着父亲学占星,张大娘子却只说这是假把式,摸不着的东西。

      一日一日地“不学无术”,先生对她的文采颇为赞赏,却对别的不置可否。张大娘子生了气,将她锁在屋里,逼着她学女红。

      “就你这个模样,还想考什么女官?不过会读一些酸诗,女官要的是道义礼法,是真本事。现在这世道谁还看得上你那假把式?”

      “你像什么样子?你看看,整日里,不知道打扮自己,又没什么娘子们的教养。是我教不会你,还是你根本没有这个脑子?”

      “往后,看谁家的愿意娶你?便是奔着萧家来的,也是愿意临钗这样的温顺谦和的娘子,哪里轮得到你?”

      这样的话从她刚记事起就听着了。过着过着,也有十年。

      母亲的话听得她头痛,夜里睡不着,闭了眼尽是那些刺耳的话。她知道母亲为她好,但总觉着难过。想来总是自己不好,才能引得每个人都垂了眼,哪里都难过。

      每每如此,她总是爱找个角落一个人从落泪到发呆,再到落泪。裴桓却总能找到她,在她失意时安慰她。

      “你总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可是我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有一些人,他们不执着,因此更容易快乐。可心思细腻的人也有他的好处。他们往往更能观察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更能同人成为知己。”

      “其实你看,小孩子只需尽力让自己开心就好了。长大了一些,就要在乎是不是功成名就,是不是挣了颜面。但这都是虚的。其实快乐很简单,小孩子只要在意自己今日有没有吃到好吃的点心,却能将父母的批评抛之脑后。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然后享受它。你可以同贬低你的人离得远一些,也好回头来看看自己。”

      裴桓拿起她的罗盘,“你看,你常常在藏书阁的灵台上观星。星象无常,是最有变化的,也是最有规律的,决不与世人的想法不同而脱离轨迹。你既喜欢,不如试一试。也许,你会成为最好的灵台郎。自然,过程如何不必刻意改变,一切随缘,开心就好。”他又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碟子奶酪樱桃,“这个是甜的,吃了会高兴一些。给你。”

      周围的人总说,要漂亮,要有才气,要会讨人高兴,要嫁高门显贵。他说,要过得开心。

      从此,裴桓在临钰心里埋下种子,扎了根。两人每每遇到,便会坐下长谈。临钰总被母亲的话刺得逃走,裴桓见到也总会带一碟奶酪樱桃,有时怕吃多了甜的不好,也会让她少吃一些。可惜日子不长,老天爷也总爱让两个人分开,来检验真心。

      都说见不到面的人,心里的思念会像疯了似的生长。裴桓大了一些,便在外征战,很久很久没回家。临钰便也只能看着星象,若没有凶兆,才能放心。所幸,他一直平安。

      “等”是一个很让人心痒的字。因为期盼从来无果,所以等;因为期盼自己总能盼到,所以等。

      那时候战争多,汴京城里也总爱讲一些将军的故事。尤其是墨酌肆的说书先生,讲的将军最像裴桓,临钰常去听。

      听得多了,也像能亲眼见到他一样,总好过一日一日地空想。回了卧房,想着将从前的事一一翻出来,在心里过一遍,过着过着也就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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