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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去早市 陈建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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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军端着汤碗,还没走到大屋门口,就听见自己媳妇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轻轻落了下去。
是他最熟悉的笑法。
他站在门口愣了愣,自己也不自觉跟着弯了弯嘴角。
果然还是自家大宝有办法。
自从从医院回来,宋娟就几乎没怎么笑过。
陈建军端着汤走到床头,她只淡淡说放着吧。
端饭过来,她也只是摇头说不饿。
宋娟的话变得极少,常常安静坐在床上望着窗外。
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指腹隔着棉布衣衫,一下、一下慢慢画着圈。
陈建军嘴笨不会安慰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炖汤给宋娟补身体。
这两天,陈建军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熬汤。
只因为所有人都说,宋娟身子虚,必须好好补一补。
陈建军抬步,轻轻迈进大屋。
“你们母女俩刚刚聊啥呢?”
他把汤碗轻轻搁在床头柜上,碗底轻轻磕了下桌面。
碗里的热汤晃了两圈,温温的热气缓缓升腾。
“刚刚给你盛的那碗你没怎么动,我又给你重新热了一碗。爸妈都在这儿,我看你再推脱不喝。”
宋娟低头看着冒着热气的汤碗,没有接话。
她伸手接过碗,轻轻的捧在手心里暖着。
之后宋娟小口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她微微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陈建军转头看向赖在宋娟怀里的陈玲玲,伸手轻拍了下床沿。
“行了,起来收拾收拾。再陪你妈坐一会儿,就跟你姥姥回家,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陈玲玲正整个人软软窝在宋娟怀里,两条小短腿蜷着。
碎花褂子的下摆翻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圆鼓鼓的肚皮。
听见陈建军的话,她小嘴立刻一撇。
起身的时候,悄悄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那白眼幅度很小,眼皮刚掀半下就落了回去。
偏偏被陈建军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看了陈玲玲一眼。
眼神里又无奈又好笑——
‘你才三岁,从哪儿学的这些小毛病?’
算了,孩子年纪小,他就当没看见。
陈玲玲做完小动作,立刻扭头扎进王秀兰怀里。
声音闷闷软软的,拖长了尾音撒娇。
“姥儿~你看我爸爸,他凶我!”
这副古灵精怪的小模样,瞬间逗笑了屋里四个大人。
陈建军嘴角动了动,笑意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转身收拾起之前放在床头柜的碗勺,扶正了歪斜的搪瓷缸,静静看着宋秀娟又小口喝了两口汤。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四下里,只剩下小勺轻碰碗沿的细碎轻响。
宋怀桢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看了眼屋外彻底黑透的天色。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低声开口。
“这都快九点了。”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语气安稳又放心的说道。
“行了,看着建军这么细心照顾你,我和你妈也就心里踏实了。我们带大宝回去,等你身子彻底养好再过来接也行。”
王秀兰听见这话,没有立刻动身。
她先把怀里的陈玲玲轻轻抱出来,把孩子翻卷的衣摆一点点抻平。
又伸手摆正她歪向左边的两个小揪揪——哪怕摆正了,看着依旧歪歪扭扭的。
王秀兰一边整理,一边轻声安抚。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是国家政策,咱们没办法。再说,你不是还有大宝陪着吗?”
“我和你爸先回去,你自己在家好好调养身子。”
收拾妥当,王秀兰就拉陈起玲玲的小手往门外走。
陈建军紧随其后,将三人往出送。
“老头子,你先下楼把车发动着。”
王秀兰扭头叮嘱完宋怀桢,转头看向陈建军,语气瞬间沉了下来。
“小娟这两天心里憋屈、身子还弱,你好好照顾她。”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像她生大宝坐月子那会儿让她受委屈,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陈建军被丈母娘说得局促不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连连点头。
“是是是,妈我知道了。这次我专门请假在家照顾娟娟,压根没敢让我妈过来掺和。”
“哼,算你识相。她要是再敢欺负我闺女,我铁定跟她吵到底。”
王秀兰面色严肃,郑重叮嘱着陈建军。
“你这段时间多上点心,大宝这边,我和你爸会好好替你们带着。”
说完,王秀兰不再多言,牵着陈玲玲的小手稳步下楼。
陈玲玲乖乖被牵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家门口。
昏黄灯光下,陈建军静静站在原地。
他脸上糅杂着后悔、心疼与深深的自责。
察觉到自家女儿的目光,陈建军立刻收起脸上的沉郁,扬起笑意,对着她轻轻挥手。
陈玲玲转过楼梯拐角,彻底看不见家门口的人了。
单元门口晚风微凉。
陈玲玲轻轻拽了拽王秀兰的手,小声问道。
“姥姥,奶奶是不是欺负妈妈了?”
王秀兰正望着宋怀桢开车过来的方向,闻言低头看她。
“小孩子家家,别管太多大人的事。”
说着,她抬手狠狠揉乱陈玲玲的头发,把乖巧的小姑娘揉成一个乱糟糟的小团子。
看着她呆呆愣愣的模样,王秀兰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温柔笑意。
很快,老式桑塔纳稳稳停在门口。
王秀兰抱着玲玲坐进后座,车子缓缓启动,朝着钢铁厂家属院驶去。
座椅皮子被宋怀桢常年擦拭得干净发亮。
陈玲玲窝在王秀兰怀里,小脸贴着温暖的肩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倒退。
橘暖的光线一遍遍扫过陈玲玲的眼皮,温柔又慵懒。
浓重的困意翻涌上来,她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见王秀兰和宋怀桢压低声音的交谈。
“这孩子,真是困坏了。”
“嗯。”
宋怀桢轻声应着,悄悄放缓了车速。
后背传来王秀兰轻轻拍打安抚的动静,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碰就碎的泡泡。
后面怎么下车、怎么进屋,陈玲玲全然没有印象。
唯独记得,被人抱起时,王秀兰身上那股混杂着人间烟火与淡淡烟味的温暖气息,格外安心。
第二天一早。
陈玲玲是被王秀兰温柔的轻声一点点哄醒的。
“大宝?醒醒,太阳都照屁股了。”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第一眼就看见站在床边的王秀兰。
就见王秀兰的齐耳短发梳得利落整齐,鬓角碎发用黑色发卡稳稳别住。
身穿一身干净素雅的碎花褂子,看着温柔又利索。
清晨的日光斜斜透过窗棂,落在蓝底白花的棉被上,烘出一层薄薄的暖热气。
陈玲玲慵懒地翻了个身,把小脸在被子里蹭了两下,才慢悠悠撑着身子坐起来。
王秀兰细心帮她穿好衣服,拧来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
温热的毛巾擦过耳后,陈玲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惹得王秀兰低低笑了一声。
院子里,宋怀桢早就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喝着热茶,安静等着她们。
早饭摆在厨房门口的四方木桌上。
软糯小米粥、水煮鸡蛋、刚出锅的烙饼,还有王秀兰亲手做的秘制小咸菜。
光是看着喷香入味的小咸菜,陈玲玲嘴里就忍不住生津。
这是王秀兰独有的手艺,是她上辈子从下到大最惦记的味道。
也是王秀兰走后,她再也尝不到的人间滋味。
陈玲玲下意识伸手想去拿,猛然反应过来——
她现在只是个还不到三岁的小奶娃。
下一秒,一碗只淋了少许酱油、清淡无味的蛋羹,被王秀兰轻轻放在她面前。
香喷喷的烙饼、爽口开胃的小咸菜,她一口都碰不到。
陈玲玲盯着眼前寡淡的蛋羹,再看看桌边香气四溢的早饭。
心里默默叹气,小孩子真是没人权啊!
“大宝,今天想跟姥姥姥爷去公园唱歌,还是让姥爷开车带你逛早市呀?”
嘴里的蛋羹还没彻底咽完,陈玲玲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1999年的老式早市!
上辈子她见过两千年以后热闹的市集,却从来没有见过九十年代的老式早市。
她快速咽干净嘴里的蛋羹,轻轻推了推粥碗。
小手拽住王秀兰的衣袖,轻轻晃来晃去,软糯的撒娇。
“姥儿~我想去早市!早市好玩,我想去看有没有小青蛙~”
王秀兰笑着拍开她的小手,无奈又宠溺。
“行,带你去。但是去了不许乱跑,一定要牢牢牵好我的手。”
三人快速吃完早饭,简单收拾准备出门。
宋怀桢喝尽缸中热茶,收起藤椅上的竹笛,小心放进笛子盒,换了一双干净皮鞋。
王秀兰擦干净饭桌,解下围裙,弯腰细心给陈玲玲扣好外套的每一颗扣子。
“走,带我们大宝逛早市去。”
——
等宋怀桢把车停稳的时候,陈玲玲又在车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喧闹嘈杂的声响隔着车窗传进来。
四面八方的叫卖声乱糟糟叠在一起,闷闷的,格外热闹。
陈玲玲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扒着车窗好奇往外张望。
早市街口早已人山人海。
水泥路两侧摆满大大小小的摊贩。
有人把新鲜蔬菜整齐堆在地上,有人推着满载货物的三轮车,车斗里码着一捆捆青翠的青菜。
王秀兰先下车后,弯腰把陈玲玲稳稳抱了下来。
小脚刚落地,陈玲玲身子微微踉跄,小腿发软。
她赶紧站稳,抬眼望向热气腾腾的早市深处。
这条巷子是她前世无比熟悉的地方。
如今巷子两侧满满当当,全是琳琅满目的摊位。
左手边的菜摊新鲜水灵。
一根根黄瓜整齐码成一排,顶上还带着微微发蔫的嫩黄花蕊。
旁边堆着一个个胖墩墩的紫皮茄子。
摊主蹲在摊后,脚边的搪瓷盆里,香菜码得像一座小小的青山,根部还带着湿润新鲜的泥土。
“黄瓜嘞——一块钱一斤诶——”
绵长响亮的吆喝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回荡在整条街巷里。
王秀兰紧紧牵着陈玲玲的小手,带着她慢慢往里走。
路边老奶奶蹲在地上摆摊,几把小白菜摆得整整齐齐,菜叶上还挂着清晨晶莹的水珠。
隔壁豆腐摊摊主掀开白布一角,醇厚的豆香扑面而来。
混着泥土、果蔬的清新气息,鲜活又热闹。
越往里面走,人流越是拥挤,人挨着人。
推老式自行车的、挎竹编菜篮的、拎粗布兜的,满满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一个中年阿姨从玲玲身侧挤过,胳膊肘轻轻蹭到她的头顶。
陈玲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阿姨连忙回头道歉,又匆匆融进拥挤的人潮里。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腥气、蔬菜清香,还有淡水鱼淡淡的腥味。
走到早点摊区域,浓郁滚烫的油炸香瞬间霸占鼻腔。
街口的早点摊入口支着一口大黑油锅。
摊主正在抻长面片,放进滚烫的热油里。
“滋啦——”
清亮的油响过后,雪白的面片迅速膨胀翻滚,炸成一根根金黄酥脆的油条。
“油条——刚出锅的油条——”
旁边的妇人高声吆喝招揽客人,脚边摆着储水桶,桌上整整齐齐摞着搪瓷大碗。
陈玲玲盯着滋滋冒油的油条,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口水。
王秀兰低头看了眼她馋兮兮的模样,没说话,依旧牵着她慢慢往前走。
前面的摊位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有的黑色解放鞋、彩色塑料凉鞋摆得整整齐齐。
有的塑料布上铺着五颜六色的新款衣裳,摊主高声叫卖,说是广州新进的时髦货。
隔壁杂货摊更热闹,搪瓷盆、塑料碗、扫帚拖把堆了满满一地。
另一头的活禽摊位,三层竹笼层层摞起。
鸡鸭不停扑腾翅膀,咕咕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
路边还有老人守着修鞋小摊,老旧的扎鞋机器和各式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玲玲跟着王秀兰逛了十五分钟,短短的小腿就开始发酸。
她步子太小,王秀兰走一步,陈玲玲要快速倒腾两三下才能跟上。
又逛了五分钟,她的后背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碎花小褂黏在背上,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王秀兰停在布鞋摊前挑鞋子,陈玲玲松开她的手,乖乖蹲在水泥地上休息。
清晨的太阳晒了一路地面,陈玲玲隔着薄薄的裤子,都能感受到暖暖的温度。
“怎么了?”
王秀兰不再挑鞋,低头温柔询问。
陈玲玲仰起小脸,软软撒娇:“姥姥,宝宝腿疼~”
刚好宋怀桢从前面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一把新鲜翠绿的芹菜。
“刚买的芹菜,中午炒着吃。”
他把芹菜递给王秀兰,王秀兰随手塞进随身的布兜里。
“大宝累了,你抱一会儿。”
宋怀桢闻言蹲下身,稳稳将陈玲玲抱进怀里。
被托起的瞬间,陈玲玲紧绷的小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她趴在宋怀桢宽阔温热的肩膀上,小手圈住他的脖颈,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
宋怀桢的棉质衬衫透着温热,他步子沉稳修长,走路半点颠簸都没有。
陈玲玲慵懒的回头,看着身后琳琅满目的摊位慢慢倒退远去。
喧闹的吆喝声渐渐变淡,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鲜嫩的蔬菜上,亮晶晶的,格外好看。
“那儿有卖小青蛙的。”宋怀桢忽然开口。
陈玲玲立刻扭头望过去。
街角小摊挂满五颜六色的塑料玩具。
摊下摆着搪瓷小盆,里面浮着可爱的塑料小鸭子。
最前排,整齐摆着一排铁皮上弦小青蛙。
是九十年代最流行的小玩具,拧一下发条,就会自己蹦蹦跳跳。
摊主是位老爷爷,正蹲在摊后慢悠悠绑风筝线。
王秀兰上前问价。
老头慢悠悠回道:“两块一个。”
王秀兰掏钱,给陈玲玲挑了一只崭新干净的铁皮小青蛙。
玩具摸上去冰凉顺滑,质感十足。
陈玲玲接过紧紧攥在手里,笑得眉眼弯弯,甜甜的道谢。
“谢谢姥姥,姥姥最疼我啦!”
王秀兰拎着越来越沉的布兜,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三人又慢悠悠逛了许久。
宋怀桢陆续买了大葱、生姜、土豆。
王秀兰挑了粉条、五花肉、新鲜绿豆芽。
布兜被食材塞得鼓鼓囊囊,沉甸甸坠着,让宋怀桢的步子都放缓了几分。
陈玲玲趴在温暖的肩头,暖阳晒得头皮暖洋洋的。
宋怀桢沉稳的步伐像温柔的老式摇椅,晃得陈玲玲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不觉,她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陈玲玲已经躺在车上,小脑袋枕在王秀兰柔软的大腿上。
满满当当的食材布兜,安安稳稳放在王秀兰的脚边。
“大宝醒了?这就到家了。”
王秀兰温柔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声笑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