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生日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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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生日
十二月十六号，周三。
天阴了一整天，没出太阳，也没下雨。风从北边灌过来，把操场上的落叶卷成一团一团的，在教学楼墙角打转。温度比前几天又降了几度，教室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
许肆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周稚跟他搭了三次话，他回了三个“嗯”，周稚翻了个白眼，在草稿纸上写了句“今天有事，别惹他”，然后趴桌上睡觉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许肆提前把东西收拾好了，书包拉链拉上，椅子归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下课铃一响他就站了起来，周稚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干嘛去”，他头也没回。
天台。
铁门推开的时候，黎涣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带书。坐在那个有遮蔽的小平台角落，背靠着墙，膝盖支起来，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深蓝色围巾绕着脖子两圈，把下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许肆进来，眼睛弯了一下。
“来了。”
许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膝盖碰着膝盖，和过去一个月里的每一个周三一样。但今天不太一样。两个人都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头顶的棚子边缘灌进来，把黎涣的围巾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
许肆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黑色的小盒子，方方正正的，外面没包纸，也没有缎带。他递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拿着。”
黎涣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眼看许肆。
“能拆吗？”
“不能拆给你干嘛。”
黎涣笑了一下，低头拆开。盒子里是一副深灰色的羊绒手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把手套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在内衬里摸了一圈。
“你挑的？”
“嗯。”
“你知不知道我手多大。”
“不知道。”许肆偏过头看别处，“你试试，不合适我拿去换。”
黎涣把手套戴上。刚好。指根服帖，指尖不紧，手背那一块微微松一点，不会勒。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合适。”
许肆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
黎涣把手套摘下来，仔细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揣进大衣内侧口袋。他偏头看着许肆，许肆看着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楼顶，上面挂着的空调外机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排沉默的方盒子。
“你看了多久。”黎涣问。
“什么看了多久。”
“手套。你挑手套挑了多久。”
许肆沉默了三秒。“……没挑多久。”
“你上周六下午去了三个商场。周稚说的。”
许肆猛地转过头：“周稚怎么知道——”
“你周六晚上跟他说你腿走断了。”黎涣嘴角弯着，“你什么时候走过那么多路。”
许肆的脸黑了一瞬，然后别开，骂了句：“……他妈的话多。”
黎涣笑出了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天台上很清晰。他把盒子的边角在口袋里按了按，按到最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
安静了几秒。
黎涣开口了：“许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天台吗。”
许肆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他没转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黎涣没等他回答。
“第一天报到，楼梯口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法院那次。”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就打好的腹稿，“你装不认识我，我也可以装。但我后来想想，三年前坐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那个人，三年后在同一家便利店拿同一瓶水——这事儿不太对。”
许肆的呼吸浅了一拍。
“然后我来了。第一天我提前十五分钟上来，坐了二十分钟你才来。你推门看见我转身就走。”黎涣偏过头看着许肆的侧脸，“我就想，看你能跑几次。”
“我没跑。”许肆的声音闷闷的。
“前三次你都跑了。”
“第四次没跑。”
“第四次你坐下来了。”黎涣说，“坐在我对面那条矮墙上，隔了三米。第五次你坐了两米。第六次——”他顿了一下，“你坐我旁边了。”
许肆把脸埋在羽绒服领子里，没吭声。
黎涣看着他缩起来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许肆。”
“干嘛。”
“你是不是喜欢我。”
天台上安静了。风停了。远处操场上隐约有人在喊，隔着几层楼和一面围墙传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许肆整个人僵住了。他埋着脸没动，后背绷成一条直线，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黎涣看着他的后脑勺，没催。他就那么等着，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个装手套的盒子。
过了大概十秒。
许肆的声音从羽绒服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他妈非得今天问？”
黎涣歪了下头：“今天是我生日。”
“所以你挑今天问。”
“嗯。”黎涣说，“我要一个生日礼物。”
许肆从领子里抬起半张脸，露出那双黑眼睛，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手套不是给你了？”
“那是礼物。”黎涣看着他，“这是答案。”
两个人对视。许肆的眼睛很沉，黎涣的眼睛很亮。天台上灰蒙蒙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悬着，像一层薄薄的膜，谁伸手戳一下就会破。
许肆盯着黎涣看了很久。然后他骂了句：“……操。”
他伸手，揪住了黎涣的围巾。深蓝色的羊毛围巾被他攥在手里，把黎涣整个人往前拽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厘米缩到了不到一拳。
黎涣没有躲。他仰起头看着许肆，呼吸很轻。
许肆盯着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知道了还问。”
黎涣弯起眼睛。那两颗浅棕色的眼珠在灰暗的天光底下亮得过分，里面盛着的东西像化开的蜜，浓稠、温热，全淌出来了。
“那我换个说法。”黎涣说，“我喜欢你。你要不要。”
许肆的呼吸停了。
他攥着围巾的手在发抖，抖得很细微，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盯着黎涣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黎涣以为他下一秒就要转身走了。
然后许肆松开了围巾。
黎涣愣了一下。
下一秒，许肆的手换了个地方。他掐住了黎涣的下巴，力道不算轻，把他脸抬起来，低下了头。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黎涣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许肆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冬天在外面走了一整天的干燥，还有一点点柠檬糖残留的酸甜。不深，只是贴着，像盖了个戳。
两秒。三秒。
许肆退开了。他的手还掐着黎涣的下巴，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交缠成一小团白雾。
许肆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吃掉：
“……要。”
黎涣看着他。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凉的，但烫得他整个人发麻。
他伸手攥住了许肆羽绒服的袖口，把他又拽了回来。
“不够。”黎涣说。
这次是他凑上去的。
（第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