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等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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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等
十一月下旬，天冷得厉害了。
A市入了冬，风里带着刀子似的干冷，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每天早上都结一层薄霜。学生们的校服外面套上了各自的大衣羽绒服，花花绿绿的，把原本整齐划一的蓝色海洋搅得乱七八糟。
许肆穿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在领子里，只露一双眼睛。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准时出现在27路公交车站。
黎涣也准时。穿灰色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手里要么拿本书要么拿杯热豆浆。许肆到了他就把豆浆递过去，许肆接了喝一口再还给他。两个人在车站等车，通常不说话，但站得很近。
27路公交车把他们送到学校门口，再分开。一个往二楼走，一个往三楼走。在楼梯口各自消失，像两条平行线，谁也不碰谁。
但平行线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周三的天台照常去。天冷了，两个人不再坐在矮墙上吹风，挪到了天台角落一个有遮蔽的小平台，背靠着墙坐着，膝盖碰着膝盖。
黎涣的书从俄语换成了法语。许肆看他翻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偶尔问一句"这个怎么读"，黎涣就念给他听。法语发音带着喉咙里的气声，软绵绵的，从黎涣嘴里出来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许肆听完沉默两秒，评价："像在骂人。"
黎涣合上书："你他妈才是骂人。"
两个人笑。天台上冷风灌进来，笑声被风切碎了，散得到处都是。
许肆发现一件事。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黎涣。上课的时候想，下课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想。想他念法语时喉咙里那截气声，想他递豆浆时指尖的温度，想他站在路灯底下说"我挺高兴的"那张脸。
这事儿不对。
他以前一个人惯了，不需要谁在旁边站着。他爸修空调，他妈离婚去了外地，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写作业。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有他没他一个样。
但黎涣出现在冰柜对面，出现在天台上，出现在公交车站。这个人像一棵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爬满了他的墙。
他睡不着。半夜翻身坐起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点开黎涣的聊天框看了三遍，一个字没打。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脸埋在枕头里，骂了句脏话。
十二月初，高一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
黎涣年级第二，许肆年级第四。两个人差了九分。
周稚拿着成绩单在许肆面前晃："哎你看，你俩又挨着。黎涣第二你第四，中间隔着个三班的女生。你要不要努努力冲上去把他干掉？"
许肆看了一眼成绩单上黎涣的名字，把纸推回去："不干。"
"不干？你不是要跟他交流吗？"
许肆打开单词本："不交流。"
周稚看着他，忽然凑近了："许肆，你俩最近是不是不吵架了？"
"本来就没吵架。"
"那你俩以前装不认识，现在呢？"
许肆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线。他顿了一下，把线涂黑，声音很平："现在……认识。"
周稚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他妈终于等到这句话"的表情。
但他没说别的。他只是拍了拍许肆的肩膀："行，认识就好。认识比装不认识强。"
许肆没接话。他盯着单词本上那道被涂黑的斜线，想起周三天台上的某个瞬间。
黎涣念法语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呼吸把书页吹得微微晃动。许肆抬起头，发现黎涣的眼睛就在他面前几寸远的地方，浅棕色的，里面映着天光和他自己的倒影。
他当时差点就想凑上去了。
他把单词本合上，扔进抽屉里，声音闷闷的："周稚。"
"嗯？"
"……算了。"
周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五个问号，后面连着一串感叹号，然后默默地撕下来揣进了兜里。
他觉得快了。
十二月第二周的一个周四，晚自习结束后，许肆从教学楼出来往校门口走。夜风很硬，他把羽绒服裹紧，低着头快步穿过操场。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黎涣站在大门口的灯底下，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见许肆出来，他把其中一个递过去。
许肆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杯热可可和一个三明治。
"你干什么？"
"你今天晚自习，肯定没吃晚饭。"黎涣说，"宋砚带的，分你一个。"
许肆看着他："你等我？"
"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黎涣把手里那个纸袋换了只手拎着，沉默了大概三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许肆脚前面。
"下周我生日。"他说。
许肆手里的热可可烫了一下他的掌心。
"……哪天？"
"十六号。周三。"
周三。天台日。
许肆握着那杯热可可，指节被烫得微微发红，但没松开。
"你生日你想要什么？"
黎涣看着他。路灯底下，许肆的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抿着，表情很认真。
黎涣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缩短到两个人呼吸出的白雾能融在一起。
"许肆。"他说。
"嗯。"
"你别送东西。"
许肆皱了皱眉："那你要什么。"
黎涣看着他，眼珠被路灯照得像两颗浅色的琥珀。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然后说——
"你周三晚上，陪我待一会儿就行。"
许肆的手指在热可可杯壁上收紧。纸杯被捏出一圈褶皱，热气从杯口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冷空气里散成白雾。
许肆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可可，声音有点哑："……待多久。"
"随便。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到你想走为止。"
许肆抬起眼。他看着黎涣，看了很久。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热可可的香味带走又吹回来，甜的。
"行。"他说。
黎涣弯了一下嘴角。"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别在路上磨蹭，27路末班车是九点四十——"
"知道了知道了。"许肆推了他肩膀一下，"你他妈快走，话多。"
黎涣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冲许肆摆了下手。许肆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捧着那杯热可可，也冲他摆了一下。
两个人背对背，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消失在冬天的夜色里。
许肆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把热可可盖子掀开喝了一口。甜，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开始暖。
他掏出手机，给周稚发了条消息——
"你知不知道黎涣喜欢什么。"
周稚秒回："？"
许肆："他周三生日。我他妈不知道该送什么。"
周稚："你俩不是在搞对象吗？"
许肆："……没搞。"
周稚："那你送他个你自己。"
许肆："滚。"
周稚："真的，你把自己打包过去比什么都强。"
许肆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公交车。靠窗坐下，车窗上全是白蒙蒙的雾气，他伸手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看见外面的夜景在霓虹灯里一帧一帧地掠过。
他把热可可又喝了一口。
甜的。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骂了一句："操。"
骂完嘴角翘起来了。
他自己没发现。但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一张脸，唇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第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