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8、棉花糖 仿佛天上的

　　饭后，邹院长解下围裙，随手在身上拍了拍，目光温和地招呼道：“团团，你过来一趟。”

　　邹钰伸向碗筷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转过头，冲着宁芮露出大大的笑脸，眼底尽是安抚之意。

　　“圆圆，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嗯嗯，好的，你去吧。”宁芮点了点头。

　　目送两人的背影没入走廊尽头，宁芮起身默默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这样的场景，贯穿了从懵懂孩童到翩翩少年的漫长岁月，他早已习以为常。

　　起初，他的心中并非没有过惶恐。

　　记忆的指针，拨回到初来福利院的盛夏。

　　彼时的他，饱尝了失去双亲的剧痛，像株被连根拔起的小草，不得不咽下命运的苦涩，被流放至这片陌生的土壤。

　　纵使心中惴惴不安，他也只能鼓足勇气，硬着头皮挤进这个原本不属于他的圈子。

　　福利院的孩子里，唯独邹钰生得清秀灵动，既聪慧过人，又健康活泼。

　　而他呢？

　　大火留下的丑陋疤痕仍盘踞在脸上，“丑小孩”的讥笑声始终萦绕不去。他只敢灰头土脸地蜷缩在角落里。

　　他敏锐地发现，邹院长一视同仁的慈悲目光，在落到邹钰身上时，总会明显地变得更加柔软，更加心疼。

　　于是，他努力想要讨好邹院长，吃饭时，哪怕碗里不爱吃的青菜也会吃得干干净净。

　　他努力想要靠近邹钰，把自己攒了好久的宝贝玻璃弹珠，偷偷塞进邹钰的口袋。

　　然而，无论他如何费尽心思，邹院长和邹钰之间还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一道无形的高墙，将小小的他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随之而来的恐惧感，无情地侵袭着他。

　　无数个夜晚，他躲在被窝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他在脑海里像放映机一样，回放着白天的一帧一幕，反反复复地拷问着自己：

　　是不是吃饭时掉了一粒米？
　　是不是笑得不够灿烂？
　　是不是说话声音太大了？
　　是不是睡觉不够乖巧？
　　还是说脸上的疤痕太难看了？

　　……

　　他惶恐到了极点，终日战战兢兢，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好，连这最后的栖身之所，也会将他拒之门外。

　　这份不安，在一个午后达到了顶峰。

　　那天，几辆锃亮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群衣着光鲜的叔叔阿姨陆续走下车来，个个满面春风，笑容可掬。

　　他们带来了一件件包装精美的玩具。

　　原本死气沉沉的福利院仿佛被点亮了，孩子们兴奋地尖叫欢呼，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小小的宁芮被挤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

　　身边的小伙伴们一个个抱起崭新的玩具，而他孤零零地站着，双手空空。

　　又一次被遗忘了。

　　他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

　　那些曾信誓旦旦说要关照他的亲戚，像躲避瘟疫般弃他而去。

　　就连被他视作救命稻草的邹院长和邹钰，似乎也并未将他放在心上。

　　就连分发玩具的时候，被轻易遗忘的，也依然是他。

　　他失落地走开，蜷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别的孩子正被叔叔阿姨们簇拥着合影，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远远望着，羡慕得眼眶发热，却始终不敢再上前。

　　因为经历了一连串变故，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人宠、没人爱的小孩，没有资格发脾气，也没有资格索取。

　　不敢索取，不代表不想被给予。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有人发现角落里的他，盼着有人看穿他的委屈。

　　可是，他等啊等，等啊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就在泪水即将夺眶而出的瞬间，一只温热的小手突然伸来，紧紧地牵住了他。

　　邹钰并没有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欢呼雀跃地扑向崭新的玩具。相反，他伸出稚嫩的小手，与他十指相扣，扬起脸大声说道：

　　“叔叔，芮芮还没有分到玩具。”

　　邹院长也察觉到了他的失落，快步走到负责发放玩具的工作人员跟前，神色凝重地与对方交涉了几句。

　　那位工作人员这才发现了被遗忘的他。

　　一边连声赔不是，一边拿出特大号的奥特曼，塞到他手中，安抚道：“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啊，小朋友，是叔叔疏忽了。这个是你的玩具，这可是最大的一个哦。”

　　从那以后，每当看到邹钰被邹院长唤去说悄悄话，宁芮已经坦然接受，也渐渐理解了。

　　他想，大概是因为邹钰是邹院长亲手捡回来的孩子，是她的心肝宝贝，才会受到特殊的关照吧。

　　趁着院长妈妈和邹钰说话的空档，宁芮默默做起了家务。洗好碗、拖完地后，他又去照看院里的十几个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有着不同程度的缺陷，或因父母双亡，或因亲人遗弃，几经辗转，最终被送到了这家偏远的福利院。

　　望着一双双懵懂而怯懦的眼睛，宁芮心中既有伤感，又有疼惜。

　　他特别有耐心，头发被扯痛了，衣服被弄脏了，也浑不在意，始终温和地笑着，陪他们搭积木、唱儿歌，直到邹钰从院长房里出来。

　　“团团，院长妈妈叫你做什么呢？”宁芮给小女孩擦完鼻涕，转过头，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邹钰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神躲闪开来。

　　“没，没什么，就是问了问学习上的事。”

　　“学习上的事？”

　　“是啊，唉，之前还跟你抱怨过嘛，没能和你分在一个寝室。”邹钰含糊地应着，生硬地搪塞道，“妈知道了，就劝我看开点，让我好好学习。”

　　“哦哦哦。”

　　宁芮默默翻了个小白眼，也没有戳穿他，只在心里暗自嘀咕。

　　这家伙嘴还真严，跟个葫芦似的，就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

　　太阳渐渐西沉，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又是一天过去了。

　　夜色渐浓，福利院沉入寂静，两人回到了狭小的卧室。

　　逼仄的空间里，一张旧上下铺几乎占去大半地界。邹钰睡在上铺，宁芮则挤在下铺。

　　窗边的旧书桌上，插着几根宁芮今天从外面捡回来的绿枝，在昏暗灯光投下的光影里，招展着几分细微的生机。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桌上的老式数字台钟，规律地嘀嗒作响。

　　宁芮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蒋修寅这个名字，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此时此刻，他会在做什么呢？

　　会不会在和家人聚会？他长得那么好看，想必是在爱意里滋养长大的孩子吧。

　　又或者是在和朋友聚会？他身边似乎从不缺簇拥者，永远热闹喧嚣。

　　算了算了，不管他在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吧。

　　宁芮翻了个身，强行逼着自己打住。

　　为了分散注意力，宁芮盯着上铺的床板，轻声问道：“团团，你在做什么呢？”

　　“读一首诗。”邹钰的声音从上方飘落下来。

　　“什么诗哇？”

　　“博尔赫斯的诗，名字叫《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没听过。”宁芮老实回答，随即又补了一句，“读给我听听吧。”

　　“你呀。”

　　紧接着，邹钰清脆悦耳的读书声便在静谧的房间里流淌开来。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中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读到“打动”两个字时，邹钰的声音似乎被什么哽住了，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读了下去。

　　宁芮闭上眼睛。

　　他看不见邹钰此刻的神情，唯有那熟悉的声音潺潺流过，润湿了心田。

　　“团团，”宁芮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这首诗听起来好难过哦。你很喜欢这首诗吗？”

　　上铺沉默了许久，久到宁芮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声音：“也不是，就是随便翻到的。”

　　邹钰顿了顿，又解释道：“我这不是在赶稿嘛，顺手还接了个代写情书的活儿。最近正扒拉大文豪们的文章找找灵感呢。”

　　“哦哦哦。”

　　宁芮不疑有他。

　　毕竟，他是个典型的“语文盲”，最怕写文章这种事。既然邹钰这么说，他便全然信了。

　　很快，他沉入酣甜的梦乡。

　　梦里，飘浮着软绵绵、甜丝丝的棉花糖，仿佛天上的云朵落到了他的嘴边。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福利院了，因为只要回到这里，躲进这个小小的角落，连梦境都会变得格外香甜。

　　恍惚间，时光倒流。

　　在他还拥有爸爸妈妈的日子里，阳光总是暖得让人想流泪。

　　记忆中，爸爸妈妈经常带他去游乐园。

　　那时候的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被满满的爱意包围着。

　　他蹦蹦跳跳的，手里还高高举着一大团棉花糖，笑得没心没肺。

　　吃进嘴里的味道，真的很甜，很甜，很甜。

　　像是把明媚的阳光吞进了肚子里，满口余香中，还混着妈妈掌心淡淡的雪花膏气息。

　　可是，自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带走了爸爸妈妈，这股甜味连同温暖的家一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再后来，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再次尝到这久违的甜味。

　　只是，自从去了大学，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再梦见过棉花糖了。